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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灰狼

2026-08-09 01:11:21 作者: 沽上立仁
  翌日清晨。

  趕上個假陰天——天上布滿了一層薄薄的雲,不陰不晴,光線灰濛濛的。惡巫谷里更顯得幽暗可怖。兩側的崖壁像兩堵灰黑色的鐵牆,把谷底的光線壓得極低。

  盧韻芳獨自在林間穿行。

  弩弓上了弦,「天山一線紅」懸在腰間。她的腳步比初入谷時穩了許多——身體尚未完全康復,但習武之人的根基還在,憑藉紮實的輕功底子,在林間騰挪縱躍,倒也利落。

  這是她頭一回獨自出來打獵,而且走得離「家」那麼遠。

  往林子深處,路越來越不好走,灌木叢生,腳下的落葉又滑又軟,踩一步陷一步。她知道這附近經常有野獸出沒——先前就時常能聽見它們夜裡的嗥叫,低沉綿長,像有惡鬼在山谷深處哭。

  一個箭傷未愈的姑娘,獨自往深山老林里鑽——放在從前,她連想都不會想。

  她是天聖教教主之女,當今的御燕公主——出門便是車輦相隨、侍從成群,前呼後擁。何時淪落到這步田地——一個人在深谷里狩獵?

  可她還是來了。

  為了那個瘦得像根竹竿的男人。邵湖平——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每頓飯只喝一小碗稀粥,把鹹菜和臘肉都讓給她,還說「邵爺我不餓」。

  不餓?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端碗的手都在抖,那是餓的。他把東西省給她吃,自己硬扛著。

  為她解毒,為她熬藥,為她做吃食——把命都豁出去了大半條。如今她漸漸好起來了,他卻一天比一天瘦。

  她說不清這份心思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最初,只當他是救命恩人——同病相憐的苦命人,搭把手救一救,理所應當。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心思變了質。為他熬魚湯的時候,心裡頭暖融融的;為他咳血的時候,胸口揪成一團;為他冒險上懸崖取蜂蜜的時候,差點掉下眼淚來。

  這不像姐弟——儘管她親口認了他做弟弟。

  所謂姐弟,她起初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可姐弟之間,會有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腸掛肚嗎?會有那種看他睡著了就不自覺地盯著他看半天的失神嗎?會有那種「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的念頭嗎?


  她活了二十五年,還從來沒對哪一個人生出過這樣的牽念。

  她是什麼人?皇上最寵幸的長公主。仰慕她的人排著隊,文臣武將、世家公子、豪商巨賈……當然更多的還是,江湖各大名門的頂尖高手。這些人哪一個不出類拔萃?她一個也沒放在眼裡。如今卻為一個連武功都沒有的瘦竹竿,甘願冒著腰傷跑到深山裡來打獵。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幾拍。

  「是不是……對他動了那種心思?」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臉上一陣發燙——連耳根都熱了。她活了二十五年,從未有過這種說不清、道不明、又按不下去的感覺。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她想按住,卻越按越亂。

  「別瞎想了。」她低聲對自己說。

  她加快了腳步——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在身後。

  就在這時——前面的草叢裡「窸窸窣窣」一陣響。

  一隻灰色的野兔從草叢裡竄出來,四蹄翻飛,飛快地朝灌木叢跑去。

  盧韻芳眼睛一亮——什麼公主不公主、心思不心思的,全拋到了腦後,忙疾步追過去。

  野兔慌不擇路,左突右沖,鑽進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盧韻芳緊追不捨,跨步縱身,幾個起落間,眼瞅著那野兔就在前方不遠處了,她抬起弩弓,眯眼瞄準——

  就在這時,腰間猛地一陣劇痛!

  方才過於劇烈的運動牽動了舊傷——那道被弩箭釘透的傷口,像被從裡面撕開一樣,火辣辣地疼。她不由得手一抖——

  「嗖——」弩箭射偏了。

  那野兔「哧溜」一下鑽進了更深的灌木叢,沒了蹤影。

  盧韻芳捂著腰,彎下身子,喘著粗氣。那痛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像有人在傷口上拿刀子攪。

  她還沒緩過勁——

  忽然,一道暗灰色的影子從林中竄出!

  「唰!」

  那灰影一口咬住了野兔的脖子——野兔掙扎了幾下,四條腿在空中亂蹬了幾蹬,便不動了。

  是一匹灰狼。

  健碩、精壯,毛色灰亮——看得出是這傢伙正值壯年。

  那狼叼著野兔,轉頭看向盧韻芳。

  四目相對。

  盧韻芳的神經驟然繃緊——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弩弓,另一隻手按在腰間劍柄上。

  灰狼的雙眼泛著幽綠的光——那光在陰暗的林間像兩簇小小的鬼火,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它放下嘴裡的兔子,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嗷嗚——」

  那聲音在林間迴蕩,一層一層地傳開去,驚起一群棲在樹上的鳥。

  它沒有立刻撲上來——只是齜了齜牙。

  那兩排牙齒白得發亮,尖得像釘子。

  盧韻芳慢慢後退,同時拉開弩弦,按上一支竹箭。她的手很穩,可腰上的痛讓她無法像從前那樣自如地移動。她知道——如果這匹狼撲過來,以自己現在的狀態,最多能擋三招。

  灰狼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膽怯。

  它的後腿微微彎曲——那是一個即將躍起的姿態。它一步步地逼過來,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爪下的枯葉幾乎不發出聲響。

  盧韻芳屏住呼吸。

  她的手指扣在弩弦上——指節發白。弩箭的竹尖對準了灰狼的喉嚨。

  林間的風停了。

  樹不動了。

  鳥不叫了。

  一切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灰狼的喉嚨里又發出一聲低吼——比剛才更沉、更近。




  她的手指扣緊了弩弦。

  灰狼的肌肉繃緊了——後腿蹬地的瞬間,枯葉「刷」地飛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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