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個晴好日子。
天藍得像靛青洗過一遍,幾朵白雲懶洋洋地浮在山尖上,猶如幾團被人隨手擱上去的棉花。
盧韻芳和邵湖平並肩坐在溪水下游的一塊大青石上。
盧韻芳手拿著自製的青竹魚竿,精神高度緊張——她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水面上的浮漂,那專注的勁頭,像是在盯隨時會跑的犯人。
邵湖平在旁指指點點:「別那麼使勁——竿子要松,手要活。魚一咬鉤,你不能猛地拽,得先抖一下——讓它咬實了,再穩穩地提。」
「知道知道——」
話音未落,浮漂猛地一沉!
盧韻芳「啊」地一聲,因倉促收竿,魚線「嗖」地飛出水面,可魚鉤上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魚倒是有一條,在水面翻了一個身,尾巴一甩,「啪」地濺了她一臉水花。
邵湖平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石頭上滑下去。
「笑什麼笑!」盧韻芳氣鼓鼓地瞪著他。
「沒——沒笑——」邵湖平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盧韻芳揪住他的耳朵使勁一擰:「你再笑!」
「疼疼疼——」邵湖平連連討饒,「我不笑了,不笑了。你聽我說——」
他認真地比划起來:「魚咬鉤的時候,浮漂會先輕輕點一下——那是它在試探。你別動。等它真正往下沉——不是猛地一拽,是穩穩地、慢慢地往下拖。到那時候你再收竿,十拿九穩。」
盧韻芳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她重新把鉤甩出去,盯著浮漂。
浮漂輕輕點了一下。
她攥緊了竿,沒動。
浮漂又點了一下,比剛才重了些。
她還是沒動。
然後——浮漂開始慢慢地、穩穩地往下沉。
「就現在!」邵湖平低喝一聲。
盧韻芳手腕一抖,竿子穩穩地提起來,魚線繃得筆直,在水面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一條足有二尺長的大紅鯽魚被甩出水面,在空中掙扎了兩下,「啪嗒」一聲落在岸邊的草地上。
「釣著了!」盧韻芳跳起來,高興得直拍手。
邵湖平也站了起來,連連誇讚:「厲害厲害!頭一竿就上了這麼大的。我當年頭一回釣魚,釣了半天才釣了條小草魚。」
盧韻芳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兩人合力把那條大紅鯽魚弄進瓦罐里。魚在罐里「噼里啪啦」地蹦著,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盧韻芳望著罐里那條魚,忽然覺得——這大概是這世上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了。
不是殺敵,不是練功,而是在一條清清的小溪邊,釣到一條魚,然後有人在你旁邊真心實意地誇你「厲害」。
此後兩人又釣了大半個時辰。
盧韻芳的興致越來越高,她不再像頭一竿那樣緊張兮兮地攥著竿子,而是學會了放鬆,學會了等待。魚咬鉤的時候,她也不再慌慌張張地猛提竿,而是穩穩地等它沉到底,再恰到好處地一抖手腕。
邵湖平在旁邊看著,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知道嗎,」他忽然說,「釣魚這件事,最難的不是技巧——是耐心。你得相信魚會來。哪怕等了一個時辰沒動靜,也得相信下一竿會有。」
「這跟活著是一個道理吧?」盧韻芳頭也不回地說。
邵湖平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差不多。」
溪水流過他們坐的那塊大青石,石面上被水衝出一道一道淺淺的紋路——那是千百年來水流留下的痕跡。
盧韻芳伸手摸了摸石面——光滑、微涼,像一塊被老工匠打磨了很久的玉。她忽然覺得,也許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不急不緩,不急不緩,像水磨石頭,磨著磨著,就磨出了光。
太陽漸漸升高,溪水上的光從碎銀變成了整匹的白緞子。兩人的瓦罐里已經有了四五條魚——夠熬一大鍋鮮湯了。
「走吧,回去做飯。」邵湖平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今天我做飯。」盧韻芳拎著魚竿,步子輕快得像踩著雲。
「你會做啥?」
「魚湯。」
「就魚湯?」
「嫌少?那就再加一碗白粥。」她回過頭來,沖他眨了眨眼,「邵爺,您就湊合吃吧。」
邵湖平樂了。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往洞裡走,身後的溪水照舊嘩啦啦地流,好像在替他們數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數著數著,就數到了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