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島天聖教總壇,依山勢而建,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入口的璇璣門高大巍峨,飛檐上蹲著一隻銅鑄的獬豸,怒目圓睜,像在對每一個過路的人怒目而視。上山的白玉台階按九宮八卦曲折盤桓,踏上去腳底冰涼,涼意直透脊背。山巔的昊天宮飛檐斗拱,金碧輝煌——兩側的配殿、廂房連綿不絕,迴廊紆曲,庭院深深。
整座總壇雄踞東海之畔,頗有幾分王者氣派,卻又不失仙家縹緲。海風從東面吹來,裹著咸腥的水汽,把昊天宮檐角的銅鈴吹得「叮叮噹噹」地響。
……
璇璣門左側的耳房內,空間侷促,光線幽暗。
窗欞上掛著一串銅錢,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在牆上投下一片叮叮噹噹的碎影。
負責護衛蓬萊島的昊天宮旗領——年維路,臉色陰沉地斜坐在靠窗的官帽椅上。
他三十七八歲,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如刀。月白色扎巾箭袖,腰懸一柄水波軟劍——那劍鞘極薄極窄,像一條被摺疊起來的銀蛇。江湖人稱其為「無形劍客」,只因他出劍極快,快到肉眼看不見劍的軌跡——等看見的時候,劍已經刺入對方要害了。
他手中快速瀏覽著一封密信——那信是用極薄的白絹寫的,字跡細如蚊足,是平陽堂緊急送來的。
年維路看完,將密信「啪」地拍在桌上。
他對面躬身站著一個中年漢子——瘦長身材,皮色黝黑,麻布短打,風塵僕僕。此人正是天聖教山西平陽堂巡風、「飛毛腿」游迅。他的腳上那雙薄底快靴已經磨穿了底,褲腿上還沾著幹了的泥巴——顯然是日夜兼程趕來的。
「飯桶!」年維路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冰碴子,「不是讓你們想方設法阻斷消息嗎?怎麼還讓諸葛傑出關了?」
游迅戰戰兢兢地低著頭,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年旗領容稟——按您的指令,俺家堂主在雲夢山周邊安排了三撥弟兄,日夜輪班蹲守。而且備好弓弩和絆馬索——見信鴿就射,見信使就攔。」他咽了口唾沫,「哪承想——公孫艷那娘們會親自出馬。就她那對鋼鞭——誰敵得住?所以才——」
年維路的眼皮跳了一下。
「別說啦。」他的聲音更冷了,冷到像是從冬日地窖里飄出來的,「好在沒讓人家抓到活口,也沒留下任何物證。那妖道一時半會還懷疑不到咱們頭上。」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著手望向外面的庭院。
「回去告訴彭堂主——把所有知情的人嘴都看嚴嘍。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他頓了一頓,「沒有行令使的口諭,切不可輕舉妄動。」
游迅小心翼翼地問:「那……咱們的大事?」
年維路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窗欞的陰影里顯得格外瘦削。
「等。」
「等啥?」
「盧韻芳的確切消息。」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要那臭娘們真死了,一切全好辦啦。」
窗外的海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欞「吱嘎」一聲。銅錢串子叮叮噹噹響成一串——像無數隻細碎的手掌在拍——拍得輕快、拍得無情,仿佛在為一樁即將成功的陰謀喝彩。
年維路回頭看了游迅一眼——那眼冷得像刀。
游迅被看得脊背發涼——他在天聖教辦差五六年了,也沒少跟年維路打交道,可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眼神。那不是怒,不是恨——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冰冰的算計。像一匹狼在估量一隻兔子的重量,盤算著該從哪個部位下口。
他不敢再問了。躬身退出耳房,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一倍。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絲——像是給這樁見不得人的密謀,畫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截止符號。
年維路獨自坐在幽暗的耳房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水波軟劍的劍柄——劍鞘上的銀紋被他摸得發亮,像一條被人盤了多年的蛇。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在昏暗中看不分明,卻讓人沒來由地脊背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