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湖平只得放棄了抓大魚。
他拎著那半罐有限的「戰果」——十幾條小魚，外加一身的泥——踉踉蹌蹌地返回洞室。
這會兒盧韻芳剛剛睡醒。
眼前還有些朦朦朧朧的。她眯著眼定睛一看，邵湖平已勉強走到灶台邊，把瓦罐放下。他的衣服全是泥，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上，臉上還沾著一片枯葉。
「你這是——幹嘛去啦？」盧韻芳急忙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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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起早了，到外邊……」
他邊說邊努力站直身子，忽覺一陣頭暈眼花，像有一群蜜蜂在腦殼裡嗡嗡地轉。他的身子一歪，整個人向前仆倒。
「邵湖平！」
盧韻芳驚叫一聲，趕緊湊過去，蹲下身子，伸手探他的鼻息。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將斷的絲線。她又去號脈——脈象細澀，時斷時續。
明顯是勞累過度、元氣虧虛所致的昏迷。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那隻瓦罐上，罐里是二十幾條手指大小的小魚，有幾條還在「啪嗒啪嗒」地甩著尾巴。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你這廢物雞——還一根筋！不要命啦？」她的聲音裡帶著氣，可那氣里裹著的心疼。
她把邵湖平扶起來，讓他靠在石壁上坐好，然後深吸一口氣，將雙掌抵在他的後背——再一次催動內力，將真氣輸入他的體內。
她自己也還很虛弱。運功沒多久，便已滿頭冷汗，渾身抖顫。腰間的箭傷處傳來陣陣刺痛——像有人拿針在那道疤上一下一下地扎。可她不敢停下。牙關緊咬，硬挺著。
……
終於邵湖平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微的呻吟，睫毛顫了兩顫，眼睛徐徐睜開。
盧韻芳這才收了內力，雙手從他背上移開的一剎那，胸口熱浪翻湧，喉嚨發甜——一口血湧上來。她本想硬往回咽，可到底沒忍住，側轉臉，「噗」地吐在旁邊的石地上。
那血是暗紅的，濃稠得幾乎發黑。
她又深吸幾口氣，手捂著腰部，向後歪倒在草墊上。
邵湖平稍稍緩過精神來。回過頭，看見盧韻芳蒼白的臉和她嘴角殘留的血跡，心頭一緊。
「又給我運功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盧韻芳用微笑竭力掩飾疼痛：「你不是說『醫者父母心'嘛？我救過你一次，必須救第二次。」
邵湖平的眼眶發紅：「我還跟你說『不准再犯傻'，怎麼沒記住？」
「沒事。」盧韻芳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身體比上回強多了。箭傷也沒崩——就有一點疼。不信你看。」
她抬起手——邵湖平低頭去看她腰間，衣衫上並沒有新的血跡滲出。他稍感安心，趕緊扭過臉去，不讓她看到自己流淚。
「男子漢大丈夫咋還哭鼻子？」盧韻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虛弱的笑意，「這事要捯根——還是賴我。昨兒不該犯饞，逼著你去撈魚。」
邵湖平用力將剩餘的眼淚都瞪回去，吸了吸鼻子，轉而又以戲謔的口吻說：
「對。以後不許再耍大小姐性子。要不，你救我、我救你，來回折騰——誰也好不利索。」
「我保證再不這樣了。」盧韻芳邊說邊做出舉手發誓的動作。
她隨之想坐起身來，邵湖平忙伸手將她按住。
「別動。你太虛了，好好躺著。」
「你更虛——咱倆之間沒什麼好忌諱的。就躺我身邊吧。」
邵湖平猶豫了一下，順從地仰倒在她一旁的草墊上。
兩個人並排躺著，望著洞頂——那一線從天窗漏下來的光，照在兩人之間的石地上，像一道細細的銀線。
「等我歇過勁來，」邵湖平說，「就給方大小姐熬魚湯。」
「你不許我耍小姐性子，你也不准管我叫小姐。」
「那叫你『方姑娘'？」
「這稱呼也不好，顯得太生分。」盧韻芳偏過頭看他，「乾脆——就叫『姐姐'！」
邵湖平一怔，霍地坐起來。
「不成！」
「你今年才二十三，我都二十五了。叫我『姐'不吃虧。」
邵湖平思慮少許，仍搖搖頭。
「不是歲數的事。」
「那為啥不成？」
邵湖平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地上的裂縫。
「跟你說過——我落到如今這地步，就是被師兄師姐害的。尤其我那個師姐，把我坑騙得好苦。所以……」
他沒再說下去。
盧韻芳沉默了一會兒。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邵湖平的手背上。
「跟師姐不一樣。」她的聲音很輕，卻極認真，「我是你親姐姐。你是我親弟弟。咱姐倆的命——是拴在一塊的。」
邵湖平抬起頭看她。
盧韻芳的眼裡沒有憐憫，沒有施捨——只有一種很乾淨的、很溫暖的東西。那東西像冬天裡的一盆炭火，不耀眼，但能暖到骨頭裡。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她的手。
「看來我天生是當弟弟的命。」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鼻音，「姐——我自小沒爹沒娘，師父也不在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盧韻芳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嗯。好弟弟。我們血肉相連，生死與共。」
兩人四眸相對。
洞中很靜——只有篝火「噼啪」的聲響。
那一線從天窗漏下來的光，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金色——正好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