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盧韻芳在草墊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一陣從溪面上吹過的微風。
邵湖平坐在簡易灶台旁,用湯匙攪了攪鍋底的粥——粥已經很稠了,米粒全開了花。他又看了眼碟子裡剩餘的鹹菜——只剩薄薄一層了。
他嘆了口氣。
「又是這老二樣,擱誰能不膩?」他低聲嘟囔。
他扭頭看了看熟睡的盧韻芳。篝火的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蠟黃且消瘦,顴骨的輪廓比幾日前更分明了。她睡著了的時候,眉頭還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在跟什麼較勁。
邵湖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站起來——動作極輕極慢,生怕吵醒她。他走到裡間洞室,翻出一個空布袋、一根細竹竿和幾條竹片。
他坐回灶台旁,就著爐火的光亮,把「賽魚藏「從腰間拔出來,用這柄北冥奇刃當工具,細細地削竹片、綁框架、撐布袋。
賽魚藏的刃極利,削竹片像切豆腐。竹屑細細地落在地上,像一隻只微小的白蝶。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張簡易的抄網做成了——布袋為網囊,竹竿為手柄,竹片撐出框架。賣相雖差,倒也勉強能用。
他把抄網舉到燈下看了看,又用手拽了拽網底的布——還算結實,不致一兜魚就漏,滿意地點了點頭。
……
天色微明,盧韻芳仍在酣睡。
邵湖平拎著抄網和瓦罐,悄悄地走出洞口。外面的空氣清涼而濕潤,草葉上掛滿了露珠。遠處山間有鳥在叫,「啾——啾——」一聲一聲的,像有人在用極細的錘子敲一隻小鍾。
他來到小溪邊,找了塊臨水的青石坐下。
溪水在晨光里閃著碎銀般的光。水底的鵝卵石看得一清二楚——灰的、白的、青的,被水沖得圓潤光滑。幾條小魚在石縫間穿梭,一會兒鑽進去,一會兒游出來,快活得很。
邵湖平盯著水裡遊動的魚,屏住呼吸。
瞅准目標——果斷下手!
抄網入水,「嘩」地一兜——他用力提起布袋,袋內的水「嘩嘩」地往下滲。等水滲得差不多,再把抄到的魚倒進瓦罐。
「啪嗒、啪嗒」,總共三條小魚在罐里蹦著,銀白色的鱗片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如此幾輪,又撈了二十多條小魚。
可邵湖平看了看罐里的魚,搖了搖頭。
「太小了。」
他起身沿著溪流往下遊走了百餘步,找了一處水深的地方——這裡的水面寬了些,水流也急了些,水色深青,看不出底。
他把抄網探下去,慢慢往前推,感覺網底碰到了什麼硬東西,沉沉甸甸的。
「有了!」
他用力往上提——網裡掙扎著一條不小的魚,力氣大得出奇,在水下拼命甩頭。邵湖平跟它較了半天勁,手臂酸得發抖,還是沒能把它弄上來。
他一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氣,猛地把抄網往上一提——
「咔嚓!」捆綁不太結實的框架和手柄分了家。
布袋「撲通」一聲掉進水裡,帶著那條大魚一起沉了下去。
邵湖平慌忙探手去抓,但腳底一滑,「啪」地摔倒在溪邊的泥地上。泥水濺了他一臉一脖子,衣服前襟濕了一大片。瓦罐也被他撞了一下,差點翻倒,罐里的二十幾條小魚「噼里啪啦」地蹦了好幾條出去。
他趴在泥地上,渾身污穢不堪,像從泥塘里撈出來的。
邵湖平抬起頭——望著那片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嘴角抽了抽。
不知是苦笑,還是自嘲。
「邵湖平啊邵湖平,」他低聲對自己說,「你當年在涪陵碼頭一劍挑十老的時候……想過有今天嗎?」
溪水照舊嘩嘩地流。那幾條從罐里蹦出去的小魚,在水裡歡快地遊了兩圈,一甩尾巴,消失在石縫間。
邵湖平在泥地上坐了一會兒,才慢慢爬起來。他先把瓦罐扶正,把跑出來的小魚捉回去——有幾條怎麼也捉不著,手一伸過去就哧溜跑掉。他索性不管了,拎起罐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走到洞口時,天已經亮了。東邊的山尖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玫瑰色,像剛睜開的眼睛,懶洋洋地打量著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