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宮,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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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鎮被母親喚來問話。
殿內焚著龍涎香,煙氣裊裊地從博山爐的獸口中吐出來,在半空散成一縷一縷的淡影。博山爐是青銅鑄的,雕著海上仙山的圖案,煙霧從山巒的縫隙間滲出,遠遠望去,像一座真正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仙山。
殿內的陳設十分考究——紫檀雕花的鳳榻,錦緞鋪就的坐墊,牆上掛著一幅工筆花鳥,畫風細膩,色彩鮮麗,可在這等雍容華貴的環境裡,卻令人感覺死氣沉沉。
孫太后坐在鳳榻上,面沉似水。她年近四旬,保養得極好,面上不見一絲皺紋,可那雙眼睛——銳利、冷峻、不容置疑——像兩枚深井裡撈出來的黑玉。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鳳釵,釵頭的紅寶石在燈下閃了一閃,像微微睜開的眼,冷眼旁觀著殿內發生的一切。
「說,都多少天沒臨朝聽政啦?」
朱祁鎮支支吾吾:「兒臣……大概……」
孫太后重重地哼了一聲。
「為個不沾邊的乾姐姐,跟丟了魂似的——哪還有點兒人王地主的樣兒?也不怕臣下笑話?成何體統?」
「母后——伏擊皇姐的絕非尋常賊寇。他們是圖謀造反,動搖大明——」
「荒唐!」孫太后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潑下來,「哪來的反賊?怎就動搖我大明根基啦?盧韻芳招惹過那麼多武林門派、悍匪盜,怎知不是那些人所為?江湖仇殺比這還慘烈的俯拾皆是。」
朱祁鎮心如刀絞:「可母后——」
「當初你父皇加封她御燕公主,「孫太后的聲音穩下來,一字一句,像在念一篇早就寫好的文章,「最重要目的便是利用天聖教監控、打壓其他江湖勢力。她既擔著此等職責,就難免會遭遇兇險。也可以說——今日之劫數,是她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四個字落地的時候,朱祁鎮的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
他想反駁——可母親的語氣不容置喙。從小到大,他在這座宮殿裡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母后說的話,就是上天的旨意。即便是錯,也得先應下來,事後再想辦法迂迴。
孫太后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那目光極冷,冷得沒有一點做母親的心疼。在她眼裡,朱祁鎮不只是一個兒子——更是一枚她必須隨時操控的棋子。先帝駕崩得早,留下的這個少年天子,性情仁弱,容易被感情左右——她必須把他掰過來,讓他像個稱職的帝王。
「好啦,哀家知道你要說什麼。」她抬手一擺,像揮開一隻蒼蠅,「她的國姓雖只是先帝賜予,但也算半個皇親。因此這樁兇案定要徹查到底,所涉罪犯一律格殺勿論。」
「沒錯。還有——」
「就這樣吧。回去好生歇息,明日乖乖去上早朝。」
朱祁鎮踟躇稍許,最終無奈地躬身施禮。
「兒臣謹遵母命。」
他退出殿門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孫太后已端起茶盞,垂目啜著,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說。殿內的龍涎香還在燃,煙霧從那座小小的青銅仙山里一絲一絲地吐出來,把孫太后的面容籠在一層薄薄的紗後面——看不真切,像隔了一層水。
殿外的月光很冷。
朱祁鎮站在廊下,仰頭望天——天上沒有星,只有一輪被薄雲遮了大半的月,冷冷地掛在那裡,像一塊被人遺棄的白璧。廊下的宮燈在風裡搖,光影在他年輕的臉上忽明忽暗——那張臉上的悲戚與無助,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在這座龐大的宮殿裡,在母親的目光下,在整個大明的江山面前,他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孩子,連自己想保住的姐姐都無力保護。
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得宮燈晃了一晃。燈影在地上搖了幾搖,如同被風吹動的紙鳶,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飛。
遠處更鼓響了一聲——沉悶、遲緩,恰似一聲嘆息。
朱祁鎮裹緊了龍袍,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寢殿走去。身後,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極長,投在青磚地上,像被拉斷了線的木偶,而牽他的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已經再也牽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