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後，手裡又握著一封奏報——那奏報已被他捏得皺巴巴的，邊角都卷了起來。
他的眼窩比十日前又深了一寸，臉色灰白，嘴唇乾裂。少年天子身上那層青澀尚未完全褪去，可此刻那張臉上的悲戚與焦躁，已像一個被生活反覆揉搓的中年人。
王振神情嚴肅地在旁侍立，眼角餘光不時偷窺皇帝的臉色。他像一隻蹲在角落的貓，警覺地盯著每一絲動靜。
「啪！」朱祁鎮猛地將奏報拍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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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十天！還沒找到皇姐！」他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皮，「這群蠢貨，當聖旨是兒戲嗎？」
王振並未應聲。
朱祁鎮煩躁地站起身，背著手，在御案前來回踱步。龍袍的下擺被他的腳步帶得微微晃動，袍角上的金龍在燭火里一明一暗。
他驀地站住，沖王振厲聲道：「傳朕旨意——再給最後十日！若仍搜尋無果，就讓章立、陳宗旺都提頭來見！」
王振躬身：「萬歲息怒。他們都在竭盡全力，可確實找不到啊。」
朱祁鎮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從地底下傳出的。
「先生……皇姐要真沒了，朕……朕該怎麼辦？」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無處安放的悲——是一個未成年面對可能永遠失去至親時的恐懼。
王振佯作悲嘆：「說句實話，奴才也不知道呀。居然突發如此慘事，誰心裡都沒個準備。」
朱祁鎮癱坐回龍椅，潸然淚下。淚珠一滴一滴落在龍袍的袖口上，把那片金線繡的雲龍洇出一片深色的印。
忽地一陣風從殿外疾急地吹進來，宮燈在風裡搖，御案上的一摞奏報也沙沙作響——那些奏報上寫的都是各地搜尋長公主的進展，可事實上哪有什麼「進展」，都是空白。少年天子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
入夜，鐵獅子胡同深處的那座私宅，燈火昏暗，唯有後院密室里是通亮的。
紅木案几上放著哥窯冰裂紋的茶盞，四壁掛著南朝古畫，地下一整張西域進貢的葡萄紋地毯，踩上去沒一絲聲響。
牆角的銅燈架上點著四盞油燈，燈芯剪得極短，火苗黃豆大小，照得滿室明暗交錯——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皮影戲裡的角色。
王振端坐在官帽椅上。
一襲紫色蟒袍，手捧熱茶，慢悠悠地啜著。他那面白如絹的臉在燈火下幾乎透明，眉毛細而稀，眼睛半開半闔，望上去像在打盹——實則一線餘光始終盯著門口。
章立在一旁垂手而立。
「萬歲又給了十天。」王振的聲音軟而柔，像從絲綢上滑過的蛇。
「孩兒……定當盡力。」
王振冷笑了一聲——那笑極淺，只在嘴角挑了一挑。
「盡力？盡力就能找得到？」
章立一噎：「這——」
王振將茶盞緩緩擱下。盞底與案幾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可這「叮」在密室里聽來，像轟鳴的鐘。
「找不找得到——其實已經不最重要了。」
章立驚疑地抬起頭：「爹爹的意思是？」
王振微微傾身，壓低聲音。
「如今萬歲心裡，正慢慢地接受盧韻芳不在的現實。」
章立的眼皮猛地一跳：「當真？」
王振微微點頭——幅度極小，但分量極重。
「這可是天賜良機呀。」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你們要更賣力地找——只不過，一旦發現公主就——」
他沒有說下去。
密室里靜了一息。燈火「噼啪」爆了一聲，燈芯上結了一顆小小的燈花。
章立倒吸一口涼氣：「孩兒明白。可——萬歲獲悉公主罹難的確切信息，會否盛怒之下，砍了我們這些辦差的腦袋？」
王振直起身來，重新端起茶盞。
「放心。」他啜了一口茶，「說句犯忌的話——萬歲畢竟是個孩子。做事太出格了，有他媽管著呢。」
他把「他媽」兩個字說得極篤定——那是一個在宮廷里浸淫了幾十年的人，對權力格局了如指掌的篤定。
章立垂下眼，不再多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是在找公主了，而是在找一個結果——
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不再追問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