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宗旺趁著抽查案的空隙,獨自策馬返回師父的舊居,那個南陽城外不起眼的小山村。
一路上馬蹄踏過泥濘的田埂,濺起的泥點子打在他靴面上,他也顧不上擦。路旁的油菜花已經謝了,只剩一片灰綠色的菜莢在風裡搖——
四月將盡,天漸漸熱了。遠處的村落升起幾縷炊煙,在灰白的天幕下彎彎曲曲地散開,像一幅極淡的墨畫山水。田裡仍有農人在彎腰插秧,秧苗一行一行地排開,綠得整齊——那是太平年月才有的景致。
及至小院前,見院門虛掩著,籬笆上的芍藥已經開敗了,只剩幾瓣殘紅掛在枝頭,被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落在泥地上,紅得觸目。院角的柴堆比上月矮了一截——想必是梁翠翠劈來燒了。磨盤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層,綠茸茸的,像鋪了一小塊絨毯。
他推開屋門,堂屋裡空蕩蕩的。師父的靈牌還立在條案上,牌前的香爐里落著薄薄一層灰。冥香劍已不在——那是他自己上次來時取走的。靈牌旁的供桌上擺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半碗幹了的米飯——梁翠翠逢初一十五仍上香供奉,只是供品越來越簡薄。
梁翠翠從西廂聞聲趕來,一見陳宗旺,臉上先是一喜,隨即收斂下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説網→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
「旺哥,怎麼又來了?」
陳宗旺在方桌旁坐下,端起茶壺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冷的,他皺了皺眉,還是一飲而盡。
「惡巫谷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梁翠翠搖頭:「沒有。一直沒見邵湖平出來。」
「這麼多天了,還沒找著?你是不是沒到谷里搜?」
梁翠翠的臉上浮起一絲怯意:「那鬼地方,一個人誰敢進去?」
「邵湖平就敢。」
梁翠翠撅了撅嘴:「還不是師父偏心,提早為他備好了藏身之所。」
陳宗旺把茶杯「嗒」地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的目光落在牆角的漁竿上——那是邵湖平用過的,竹竿上磨出了一層光滑的包漿。
他記得師父在世時,邵湖平總愛拿著這漁竿去村外的小河邊釣魚,釣不到大魚,被村婦們笑話,回來也不惱,只是低著頭默默地洗竿。
「哼,他要真在裡面藏一輩子,倒也不必擔心了。」
「一個廢物,出來又能如何?」梁翠翠湊過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軟下來,「旺哥,甭搭理他了。帶我走吧?」
陳宗旺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條案上師父的靈牌——那張烏木牌位在昏暗的光線里黑沉沉的,像一個沉默的老人。恍惚間,他眼前似乎浮現出師父臨終前那晚的場景——是梁翠翠向他描述的:
枯瘦的手握著邵湖平的腕子,氣若遊絲地說了一句「湖平……你莫要……」後面的話沒說完便咽了氣。莫要什麼?莫要再練劍法?莫要再入江湖?還是莫要……
陳宗旺怎麼也琢磨不透。
「等公主的案子了結再說。」他終於開口,「這期間,你別閒著——繼續盯住惡巫谷。」
梁翠翠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
「那我走啦。」
「這麼急?也不吃——」
「能抽空來看你一眼,就不錯嘍。」陳宗旺站起身來,整了整腰間的繡春刀,「現在皇上跟催命鬼似的,聖旨一道挨一道。」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
梁翠翠站在堂屋中間,逆著光,臉上看不清表情。
「師妹——」他頓了頓,「若邵湖平真出來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梁翠翠點了點頭。
那一點頭極輕,像一片枯葉落在水面——可那水面底下,藏著的東西,誰也不知道。
陳宗旺翻身上馬,一磕馬腹,沿著來時的田埂路奔了回去。馬蹄揚起的塵土在夕陽里變成一片金粉,飄飄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梁翠翠的肩頭。
她目送那匹馬消失在路的盡頭,臉上的表情像被日頭曬化了蠟,模模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
暮色漸漸合攏,村莊裡傳來幾聲犬吠和雞鳴——尋常人家的黃昏,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可梁翠翠的心裡,一點都不尋常。她轉身回屋,在灶台前坐下來,呆呆地望著冷了的灶膛出神。
灶膛里只剩一小堆沒燒盡的柴灰,灰里埋著半截焦黑的柴棍,一頭還微微泛著光亮——像即將閉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