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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今世武侯

2026-08-09 01:10:44 作者: 沽上立仁
  鬼谷洞內,深邃而幽暗。

  陳設極為簡單——一套石桌石椅,壁上掛著太極圖,角落裡燃著一爐檀香。那香菸極細極直,一絲不亂地升向洞頂。石壁上滲著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匯成一條細流,蜿蜒著淌向洞深處——那滴水的聲音既輕且緩,一下一下,像更漏在數著時辰。

  正中蒲團上,一人盤膝打坐。

  他身穿八卦仙衣,披髮跣足,雙目微闔,面容清癯,三縷墨髯飄灑胸前。神態從容淡定——那種淡定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縫裡長出來的,像一塊被水沖了千百年的石頭,什麼稜角都沒了,只剩圓潤與沉靜。他的雙手搭在膝上,拇指與食指輕輕相捻,形成一個太極的圓——那姿勢看上去異常鬆弛,卻有一種無形的威壓,叫人不敢輕易靠近。

  此人便是天聖教首席護法、「今世武侯」諸葛傑。

  據說他還真是諸葛武侯之後,且自幼聰慧過人,精研兵法韜略、奇門遁甲,二十出頭便入天聖教,便策劃了徹底顛覆本教走向的「白羽之夜」,此後即擔任教中首席護法。教主盧廣宇也是對他言聽計從,這不僅因為他算無遺策,更因為他從不以智謀私,從不以術弄權。全教上下十萬計,無論派系如何更迭,無人不敬他三分。

  譚飛站在身旁,將盧韻芳遇襲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稟報完畢——從折鳳嶺的地形,到伏擊者的兵力部署,到黑衣人弩箭上塗的見血封喉,再到公孫艷在雲夢山遇伏的經過,事無巨細,一一稟明。

  洞內一時靜得可怕——只有檀香的那縷煙,仍在「嘶嘶」地往上走。

  諸葛傑終於睜開了眼。

  那雙眼極亮極亮——亮得不像一個年過五旬的老人,倒像兩顆從夜空里摘下來的星。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長,可在這幽暗的洞中,卻讓人心裡發緊。

  「好毒辣的手段。」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猶如刻在石壁上的,「看來貧道不得不出關了。」

  譚飛面露難色:「可您數月修煉——豈不半途而廢?」

  諸葛傑站起身來。他的身量極高極瘦,鶴氅垂到腳面,走起路來像一朵雲在地面上飄。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拿起掛在壁上的拂塵,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天意如此,怎可逆天而行?」


  他走到洞口,俯瞰崖下的群山——雲夢山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攏,遠處的峰巒從青變黛,從黛變黑,像一幅被慢慢潑墨的畫卷。山風從谷底升上來,掀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譚飛跟到洞口,欲言又止。

  諸葛傑頭也不回:「你想說什麼?」

  「先生——此番下山,可要知會教主?」

  諸葛傑微微搖頭:「不急。先摸清底細再說。」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了一分,「這事比咱們表面上看到的還要複雜得多。」

  譚飛默然。他望著自家先生那鶴氅在暮風中微微飄動的背影,心裡默默念了一句——但求公主還活著。

  「你去收拾一下,」諸葛傑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午後隨我下山。」

  譚飛恭身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行囊。他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諸葛傑仍立在洞口,一手持拂塵,一手負於身後,鶴氅被山風吹得翻飛,那背影孤高而蕭索,像一棵獨立在懸崖上的古松。

  譚飛在心裡嘆了口氣。他跟了先生十五年,看著先生的頭髮從烏黑變成花白,看著先生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單薄。外人只道「今世武侯」算無遺策、神通廣大,可譚飛知道——先生的身體早就被幾十年的殫精竭慮掏空了。此番閉關修煉,本就是為了續命延年。如今半途出關——這一出一入之間,損耗的何止是數月苦修?

  但先生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他既已決意出關,便一定有出關的道理。

  譚飛默默收拾好行囊——一件換洗的道袍,一隻水囊,幾粒辟穀丸,一把備用拂塵。他把包袱系好,走回洞口。

  諸葛傑仍站在那裡,望著崖下的群山。

  暮色已經深了,遠處的峰巒只剩一道道黛色的剪影,像一排在夜色里靜默等候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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