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隰州雲夢山，山勢崔巍，奇絕險峻。峰巒疊嶂間，雲霧繚繞如紗，遠遠望去，像一柄柄被人從海里撈出來的青劍，尖刺指向灰白的天空。山腰間掛著幾道飛瀑，遠遠看去如同白練垂天，水霧在谷底蒸騰，把半截山腰裹得朦朦朧朧，分不清哪是雲哪是霧。
東西兩側皆是懸崖峭壁，高數十丈。南麓僅有一條蜿蜒崎嶇的帶狀小道向山里延伸——那小道窄得只容一騎，道旁便是深不見底的澗壑，澗底白霧翻湧，偶爾能聽見極遠處溪水的「淙淙」聲，像有人在地底下撥弄琴弦。
公孫艷一行三人，從湖廣方向日夜兼程趕來，此刻正沿著這條小道往上攀。連日趕路，人和馬都疲了——馬的鬃毛被汗水結成綹，人的臉上也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土色。
她騎一匹棗紅色的蒙古馬——這馬耐力極好，能爬山道，只是脾氣倔，走得不耐煩了便拿前蹄刨地。公孫艷催了兩鞭，那馬才不情不願地繼續往前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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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跟著兩名御燕衛，各騎一匹灰馬，背上交叉插著柳葉雙刀。
轉過一道彎，前面是一段極陡的上坡——道面鋪著碎石，碎石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苔蘚，滑得發亮。日光照不到的地方，苔蘚綠得發黑，散發著一股陰濕的腥氣。
公孫艷正要提韁上坡，忽然腳下一絆——
「嘣！」一根極粗的絆馬索從地面彈起來，繃得筆直！那繩索有拇指粗細，表面塗著與碎石相近的灰褐色，顯然早已埋設在此——能看到繩索的一頭系在手腕粗的灌木根上，彈性極大，彈起的力道足能把一匹奔馬兜個嘴啃泥。
棗紅馬毫無防備，前蹄被絆馬索一兜，整個身子向前猛撲，馬頭「砰」地砸在石道上，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
公孫艷反應極快——就在馬撲倒的一瞬，她雙腳猛地一蹬馬鐙，身子從馬鞍上騰空而起，連翻了兩個雲里翻。即便如此，雙腳落地時仍因慣性過大，搶出數步，鞋底在碎石上刮出兩道白印，才算站穩身子。
身後的兩名御燕衛急拽韁繩，兩匹灰馬前蹄高高抬起，差點把她們從馬背上掀下去。
公孫艷又驚又惱，急忙朝道邊張望——依稀看見林叢中有幾條黑影一閃而沒。那些人動作極快，像山裡的猿猴，幾個起落便隱入密林深處，只留下幾根折斷的樹枝在微微晃動。
「有埋伏！」她大吼一聲，抽出背後的竹節鋼鞭，連躥帶縱地猛撲過去。
林中立時飛出數支弩箭，「嗖嗖嗖」的破空聲極其銳利。
公孫艷的鋼鞭舞得密不透風，「噹噹當」地將弩箭盡數撥開。兩名御燕衛也都拔出柳葉雙刀，隨之殺奔林中。
暗藏的黑影見勢不妙，邊射箭邊朝深山裡退。他們仗著山高林密，地形熟悉，三轉兩轉，便沒了蹤跡。
公孫艷追出一箭之地，前方已是一片密不見底的荊棘林，再追下去，只怕又要迷路。
她氣得把鋼鞭往地上狠狠一砸，碎石迸濺。
「王八蛋！龜孫子！滾出來！」
山林中只傳來她自己的回聲——一層一層地彈回來，像有人在遠處嘲笑她。
一御燕衛跑上前來：「右旗領，咱們不熟悉此處地理，當心再中埋伏。」
「是啊！」另一御燕衛也道，「找諸葛先生要緊。」
公孫艷掄鞭「啪」地砸折了近旁一根樹枝。枝條斷裂的聲音清脆刺耳，驚起一群不知名的山鳥，「撲啦啦」地飛上天。
她鐵青著臉，示意往回走。
回到小道，只見自己那匹棗紅馬趴在地上，已經斷了氣——口鼻里淌出一線暗紅的血，眼睛還睜著。那馬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翳，映著天光，像兩顆失去光澤的琥珀。
公孫艷的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娘的！這幫王八蛋！」
一御燕衛牽著那匹灰馬上前：「您騎我的馬，我們姐倆同乘一匹。」
公孫艷無奈地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她回頭望了一眼雲夢山的方向——那山在暮色里變成了一道深黛色的剪影。暮色四合，山風漸緊，吹得林梢嘩嘩作響。
「諸葛先生——」她低聲喃喃，「您可千萬得出關啊。」
三騎兩馬沿著蜿蜒的山道小心翼翼地前，影子被陽光拉得極長，投在崖壁上，像三條細瘦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