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歇夠了,邵湖平站起身來。
「走,領你去看個好地方。」
盧韻芳扶著石壁慢慢站起——她破裂的箭傷也已癒合大半,能走,只是走不快。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那道極窄的石縫——石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岩壁上的稜角颳得肩膀生疼。盧韻芳不由得縮了縮身子,邵湖平在前面回過頭來,伸手替她擋了下突出的石尖。
二人來到洞深處的寬敞洞室。這是邵湖平先前在那隻灰頭小麻雀提示下發現的——比外洞大得多,堆著一袋袋的糧食,壘得結實穩當;鹹菜罈子、臘肉掛鉤、乾柴摞成的柴垛,滿滿當當;角落裡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溜鍋碗瓢盆,每一樣都拿油紙包著;再往裡,還有幾壇酒靠著石壁,壇口用紅綢封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米糧的氣味,混著壇中酒液滲出的醇香,聞上去叫人心裡踏實。
盧韻芳見到這些東西,驚訝得睜大了眼。
「這是?」
「我師父留下的。」邵湖平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一隻麻袋的袋口——那麻袋上打著整齊的補丁,針腳極細,是師父的手藝,「他早算到我會有這一天,提前做了充足準備。就這些吃喝用度,精打細算的話,至少夠兩年的。」
盧韻芳慨嘆一聲:「令師為徒弟真是煞費苦心啊。」
邵湖平黯然地垂下眼:「可惜,我辜負了他。當年他勸我收斂鋒芒、遠離江湖,我不聽,非要去闖,結果……」他苦笑一下,手指從麻袋上收回來,在褲腿蹭了蹭,「不提了。」
「後悔嗎?」
「後悔有啥用?這世上沒後悔藥。」他抬起頭,眼裡有一絲極淡的光,「我只想活下去。哪怕做個廢人,也要好好活著。」
盧韻芳看著他。那一絲光很弱,但很真——像深秋干硬土地下的一粒種子,雖不起眼,卻藏著整個春天。
「走,再領你去看更好的。」
二人走到洞室另一頭。邵湖平撥開垂掛的藤蔓——陽光「嘩」地湧進來,照得兩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眼。那一瞬間的光亮刺得人眼發酸——他們在幽暗的洞穴里待了太久,早已習慣了昏沉,猛然撞見天日,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洞外,藍天白雲。青山翠谷。
腳下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小溪兩側長滿了奇花異草,綺麗斑斕,空氣中瀰漫著醉人的清香。陽光肆無忌憚地潑下來,落在花瓣上,花瓣便像浸了金;落在溪水上,水面便碎成一萬片閃爍的銀。遠處山林間有鳥雀啁啾——不是洞裡那種單調的滴水聲,而是活潑潑的、此起彼落的鳴囀,像一鍋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盧韻芳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全是草木的清甜——在陰暗潮濕的山洞裡關了太久,幾乎忘記外面的世界是什麼味道。風從山谷那頭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濕潤和花的甜,灌進肺里,像一隻溫柔的手把積鬱在胸中的濁氣一點點擠出去。
「美吧?」邵湖平站在她身旁,臉上帶著孩子氣的得意。
「真奇了!」盧韻芳由衷地讚嘆,「洞那頭神鬼膽寒,洞這頭卻宛如仙境。」
邵湖平點頭:「師父在世時帶我來過兩回。那會兒我還小,只當他是找個清淨地方修煉。如今才明白——他是在給我留一條活路。」
溪水對面是一片雜生的竹林。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像很多人在遠處低聲說話。竹影在日光下搖搖擺擺,投在溪水上,隨著水流碎成一片片的綠——那綠極淡,像被人在水面溶了一小點翠色染料。
盧韻芳望著眼前一切,忽然覺得,如果世上真有什麼桃花源,大約就該是這般模樣。
「走吧。」邵湖平扯了扯她的袖子,「回去歇著。你這身體經不起吹風。」
盧韻芳點點頭,轉身跟著他往回走。
進了洞,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她回頭望了眼——外面的陽光亮堂堂地打在藤蔓上,像一道金色的門帘。
她心裡默念:真好。
然後她把這道門帘緩緩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