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大半日,邵湖平身子總算緩過點勁兒來。
他撐著膝蓋坐起,四下看了看——砂鍋還在,粗瓷碗還在,乾柴也還夠燒的,糧食更不用愁——師父預備得太周到了。
「餓啦,弄點吃的吧。」他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灶台邊,生火,燒水。
盧韻芳靠在石壁上,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得像根竹竿,青灰長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都能飄起來。可他彎腰生火的動作很認真,吹火折的時候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像精心擺弄玩具的乖孩子。
不會兒,米粥的香氣飄來。她忽然覺著,這山洞有了些「家」的味道。
邵湖平先把粥煮上,又切了幾片臘肉放進去——臘肉硬得像石頭,得煮很久才能軟。
他坐回盧韻芳身旁,兩人靠著石壁,各懷心思。
沉默了一會兒,盧韻芳先開口了。
「那些日子,每分每秒都在跟閻王小鬼較勁,也沒顧得相互問個名姓。」
「還真是。」邵湖平點頭。
「你都不知道我是誰,我樣貌又這麼丑,憑什麼還拼著命救我?」
邵湖平略加思忖,忽然笑了:「緣分唄。老話不是講,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萬年才修得一穴居呢。」
盧韻芳推了他一把:「瞎扯,哪有最後一句?」
「邵爺自個兒編的,不成嗎?」
盧韻芳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笑得眉眼彎彎的,連那張青黃未褪的臉都好看了幾分。
「總聽你自稱『少爺',敢問是哪家的大少?」
「誤會了,鄙人姓邵,召耳『邵'。」
盧韻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認什麼。
「家住南陽,姓邵,年紀輕輕,身體如此虛弱——」她一字一句地說得很慢,「足下可是劍聖莫無緣的高徒——邵野,邵湖平?」
邵湖平納罕:「不錯,姑娘如何猜到的?」
盧韻芳的嘴角微微一揚:「還用猜?志學之年便名滿天下的『飄香劍客'『閃電飛龍',家喻戶曉,婦孺皆知——」
「再別叫啥『劍客'!」邵湖平斷然截住她的話,聲音里多了一絲苦澀的硬,「如今我已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當初那些自吹自擂的名號,提起來,羞都羞死了。就叫我本名吧。」
盧韻芳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當然知道,「飄香劍客「邵湖平在七年前被峨眉掌門靜雲道長廢了武功,只是她沒料到,自己會在這座山洞裡遇見他;更沒料到,救她命的,偏偏就是這個廢人。
「你這名倒也奇怪,」她轉了話頭,「怎麼用個『野'字?」
「我本就是沒爹沒娘的野孩子。」邵湖平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跟自己無關的事,「師父從太湖裡撈上來的——漂在一隻木盆里。據他講,當時遠遠望去,特像湖面上的一葉浮萍。所以我表字『湖萍',那個『萍'最初是帶草字頭的。後來我覺得太女氣,自作主張改成『平定'的『平'。」
「你們江湖人起名字真夠隨性。」
「你不也是江湖中人?」
「何以見得?」
「尋常女子哪有身穿寶甲、手持寶劍的?」邵湖平偏過頭看她,「咱倆同生共死這麼多天,還請實言相告。」
盧韻芳沉默片刻——火光在她眼底跳了兩跳。
「我叫方芸。」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祖上確曾世代習武。可到我父親這輩,當起了大老闆,生意特別紅火,也就把功夫丟到一邊。誰知被昔日仇家盯上,糾結一夥強賊,突施殺手。我是家裡獨女,所以把祖傳的寶甲、寶劍都給了我——憑此才逃出生天。但也身負重傷。……」
邵湖平靜靜聽著,沒有插嘴,只用眼角斜睨著她——那眼神里是將信將疑。
「什麼仇家啊?會下如此毒手?又是見血封喉,又是攝目香的。」
盧韻芳嘆了口氣:「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恩怨,哪能說得清?」她忽然頓了一下,轉口道,「峨眉的靜雲道長乃一代宗師,跟個武林晚輩能有多大仇恨?居然把你打成這樣。」
這一句話正戳在邵湖平的痛處。他無限感傷,頓覺一陣暈眩湧上來,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掐著眉心,半晌沒回應。
「怎麼啦?不舒服?」盧韻芳關切地湊過來。
「沒事。」他緩了緩勁兒,才苦笑道,「身子骨太柴了,聊兩句天都累。」
盧韻芳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心裡卻在翻湧——這個瘦得像根竹竿的年輕人,被廢了武功,又躲在這座洞裡不知熬了多少日子,居然還不管自己死活地救別人,更有心思編「萬年修得一穴居「的笑話……幹嘛要騙他?
沒錯,她不是方芸——但此刻,在這個洞裡,她只想做方芸——一個被他救下的、欠了他一條命的、普普通通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