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從氣眼裡漏下來,正正落在那一小潭水上,映出粼粼的波光。
盧韻芳緩緩睜開眼。
最先感到的不是光——是癢,比先前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爬的、千萬隻螞蟻同時啃噬的癢,要輕了許多,但仍像一層薄紗裹在眼皮下,甩不掉,擦不去。
她用力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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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影像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先是一團紅,那是快要熄滅的篝火;再是一片灰,那是石壁;再然後——她沒能看到端著飯菜、朝自己走來的黑影。
盧韻芳的心猛地一沉,掙扎著坐起來,扭頭望去——邵湖平倒在不遠處的石地上,口鼻之間淌出的血業已凝干,黑紅黑紅的一片。
「啊——!」
她撲過去,聲音卡在喉嚨里,吼不出。
顫抖的手伸到他鼻前——氣還有,卻極微弱,像一根即將被風吹斷的蛛絲。她又去號脈——脈也細得幾乎摸不到,仿佛隨時都會停。
盧韻芳的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醒醒!醒醒!」她拍他的臉,拍得很輕,生怕拍碎了似的。
邵湖平毫無反應。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此刻像一張舊紙,嘴唇乾裂,裂口處凝著暗紅的血痂。
她轉身去翻那個裝歸元續命丸的白瓷瓶,拔開塞子,往手心一倒——
空的——最後三粒,全給了她。
盧韻芳怔怔地看著空瓷瓶,淚水一顆一顆砸在瓶身上,發出極輕極細的「嗒嗒」聲。
「都是為了我……都是為了我……」她喃喃著,聲音像被踩碎的瓦片。
她把空瓶一扔,抬手朝邵湖平的臉「啪啪」打了兩下——不重,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執拗。
「別死!求求你,別死——你不能死!我不讓你死!」
她的聲音在洞裡迴蕩,被石壁彈回來,變得又空又遠,像從深井底部傳上來的。
盧韻芳把邵湖平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她的腰間那道剛癒合不久的箭傷在這一動作中「呲」地裂開一線,痛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但她顧不上這些。
她雙掌抵住他的後背,閉上眼,開始運起內力。
真氣從丹田一寸一寸擠出來——她自己身體也還很虛,冰魄定魂丹與攝目香相衝的內損尚未完全消退,腰傷未愈,元氣虧空。她能調動的真氣,不到正常時的三成——哪怕只有一口氣,也得救他!
她把那一絲微弱的真氣,順著掌心一點點送進邵湖平的體內。
那感覺像是往一盞快要枯竭的油燈里,一滴一滴地注油——不知道夠不夠,不知道能不能續上,只知道不能停。
她的額頭不停地冒汗,汗珠一顆顆從鬢角滾下來,滴在邵湖平的肩上。
腰間的傷口繼續裂開——裂得更深,血從衣裳里滲出,順著腰往下淌,把身下的乾草浸成一片暗紅。她咬著牙,屏住氣息,硬忍著那一陣陣錐心刺骨的痛,不敢停下——自己一鬆手,他就沒有了。
緊接著,他的身子開始動,先是手指抖了一下,然後是胳膊,然後是肩膀——像台生了鏽的機器,被潤滑劑浸透之後,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重新轉動。
盧韻芳的眼淚又湧出來——這回是笑著涌的。
「你總算醒啦。」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邵湖平慢慢撩起眼皮。
眼前的世界模模糊糊——他先看見一線光,再看見一片灰,而後循聲回頭,看清那張臉——蠟黃、消瘦,兩頰凹下一大塊,眼窩深深陷進去,可那眼是亮的,亮得帶著水光。
「邵爺又活了。」他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嘴角卻還扯出一絲笑。
盧韻芳欣慰地點下頭——就在點頭的一刻,她嘴角猛地湧出一股鮮血,「噗」地噴在石地上。她趕忙收了內力,撤回雙手,竭力按住腰間的傷口。
邵湖平往下一看——她指縫間不住地往外淌血。
他立時明白了一切:「你——你剛才為我運功——」
盧韻芳忍痛強笑了一下。
邵湖平眼眶發紅,聲音又急又啞:「瘋啦?這是拿命換命!傻不傻呀?」
「不犯這個傻,你就死定了。」
兩人四目相對。
洞中一片寂靜——靜得能聽見篝火殘餘的灰燼里,「啪啪」地爆裂聲。
盧韻芳身子發軟,向後癱倒。邵湖平忙伸手扶她,讓她在乾草上躺好。然後他掙扎著爬起來——那爬起來的過程極其艱難,膝蓋先著地,兩隻手撐著石面,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地上拔起來,再從包袱里翻出裝「七星散」的瓷瓶。
他揭開盧韻芳腰間的衣衫——傷口裂開足有一寸多長,邊緣的褐色痂被新血泡得發軟,露出底下嫩紅的新肉。
他咬著牙,把藥粉均勻地灑上去。
盧韻芳痛得倒吸涼氣,但咬著嘴唇,沒叫出聲。
「忍著點,馬上就好。」邵湖平的聲音柔像在哄一個孩子。
「你倒真像個郎中。」盧韻芳嘴角掛著一絲笑。
「不是說過,久病成醫嘛。」邵湖平故作嚴肅地板起臉,「聽清醫囑——絕不許再犯傻。像這金瘡再崩開兩次,你就該成《三國演義》的周公瑾了。」
盧韻芳「撲哧」一笑,牽動傷口,又疼得皺眉。
「要說傻,你比我更傻。把藥都給別人用了,連歸元續命丸都沒給自個兒剩一粒。」
「唉,這就叫醫者父母心。」
「好啊——剛活過命來,就想占人便宜。」
二人相視一笑。
那一笑里,什麼也不用說了。洞外的光從氣眼斜斜地照進來,照在兩個人的臉上——一個灰白,一個蠟黃,可那笑容是一樣的暖。
邵湖平笑完,嘆了口氣:「行,甭鬥嘴了。你好好休養,我也緩緩勁。攢足精神,還得做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