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又到了正午。
邵湖平坐在盧韻芳身旁,一勺一勺地給她餵著粥。
盧韻芳兩眼的紅腫已一層層地消下去。原本青綠的面色也漸漸褪成淺淺的淡青。餵進嘴的粥,她能自己咽了;甚至偶爾還能抿一抿嘴唇,品嘗那點米香。
粥餵完,邵湖平又極小心地給她掀開腰間的衣襟——腰上那道被弩箭釘透的傷口,此刻已結了一層厚厚的褐色痂,痂的邊緣正一線一線地泛出新肉的粉。
他滿意地「嗯」了一聲,把傷口換了藥,重新纏上。而後捧起石板,指尖蘸了一點青綠色的藥膏。
藥膏剛一觸到盧韻芳的眼皮,她眉心猛地一皺!原本安靜的面容,剎那間扭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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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邵湖平用一根麻繩綁在身前的兩隻手,用力地往上一抬——力氣之大幾乎要把繩子掙斷。同時,指頭一根一根地彎曲,像是要去抓什麼。
邵湖平愣了愣,隨即恍然:「怎麼?癢啦?」
盧韻芳的嘴唇哆嗦著:「早就癢了!」她緊緊地咬著牙,「現在——受不了啦!」
轉而,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像在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像無數……小蟲子在我眼皮里——爬!」
她的兩隻手猛地一掙,「啪」的一聲,竟將那根麻繩繃斷了!
邵湖平大驚,趕忙一把按住她的手:「不許撓!」
盧韻芳咬著牙,那雙仍不見光亮的眼裡滾下大顆大顆的淚,同時眼角、鬢角一起沁出細汗:
「癢——癢死了!就讓我——撓—下!」
「不行!」邵湖平的手貼著她的手腕,青筋一根一根崩起,「撓破—點,你臉就毀啦!」
盧韻芳兀自掙扎著:「我知道!可——實在——忍不住啊!」
邵湖平咬著牙:「忍不住,也得忍!」
他邊說邊把她的手拼命往下按。
她的整個身子在他手下劇烈地扭動。
「你——放開我!」
「不放!」邵湖平大口喘著粗氣,「等——等你眼好了再放!」
就這樣,兩人在乾草上起伏翻騰。
盧韻芳身體左右扭個不停,拼盡平生的力氣想要掙脫。邵湖平則死死地壓住她的手臂——可那雙原本被傷病拖得極虛弱的女子的縴手,此刻卻因劇烈的癢而爆發出近乎癲狂的力氣!
邵湖平只覺自己雙臂愈發酸軟,但他必須挺住,不顧一切地、一遍一遍地把她的手按下去。
很快那雙手又彈起來,他再傾力按下去,隨即又彈起來……
邵湖平額上一層的汗雨珠般砸在盧韻芳的手背上。他累得呼吸幾乎要斷掉。
不知折騰了多久,邵湖平已精疲力盡,一時手鬆讓盧韻芳的一隻手,「呼」地脫逃出去!
那隻手正要往臉上抓,終被邵湖平「呯」地攔住。但那隻完全失控的手猛地甩過來,結結實實地擊打在他的前胸!
邵湖平頓感胸口發悶,喉頭一甜,「哇「地一大口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濺在盧韻芳的下頜上!
可他並沒倒下,依舊咬緊牙,反手又抓住了她的胳膊,用整個身子的力量將那即將抓向面頰的手一寸一寸地按了下來!
……
最終,盧韻芳恢復了平靜。
可眼皮下的癢還在。她咬著嘴唇——咬得那下唇滲出一線血珠。
她一聲也不叫。
邵湖平呼哧呼哧地喘著,嘴角吐著血沫。
半晌,他才極緩地開口:「挺過來啦?」
盧韻芳氣息微弱地回應:「至少能忍住了。」
邵湖平「呵」地一聲苦笑——那一笑,嘴角又冒出一線血:
「醜丫頭!有勁了是吧?」
他咳了兩聲,把嘴角那點血咳到袖子上:
「打死我!你也就沒命了!」
……
盧韻芳的睫毛抖了兩下,眼裡緩緩地湧上一層淚水,輕緩地道:「剛才,實在對不起。」
邵湖平把血沫抹掉,搖搖頭,勾起半個笑:「算啦。邵爺我,準是上輩子欠你的。」
盧韻芳一滴滴眼淚撲簌簌地從眼角淌下。
半晌,她又低聲問:「還會再這麼癢嗎?」
邵湖平無奈地點點頭:「至少——得忍——十二個時辰。」他頓了頓,悄聲補上一句——這句話似乎不是讓她聽見的:
「但願到時候,我還活著。」
……
兩個人——熬過了這最艱難的一天。
洞中,一片寂靜。
此刻已至夜半,篝火也已極小極小,好像隨時都可能熄滅。
盧韻芳總歸是安然入睡了——那睡里沒有痛苦的顫抖,沒有牙關的緊咬,只有平穩而均勻的呼吸。
邵湖平坐在她身旁,凝望著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又一起一伏——猶如田野里被和風均勻吹拂的麥浪。
他嘴角勾起一線淺淺的笑——那笑里沒有得意,沒有驕矜,只有一種熬到極致後淡淡的欣然。
他慢慢地鬆開了始終按在她手腕上的、已經沒有血色的手,緩緩站起身,才走了兩步,胸口又猛地發悶,一股極腥的甜直往喉頭上頂。
他痛楚地捂住前胸,「哇」地一大口鮮血噴出,濺在青石地上,像紅色的碎花瓣四下散落……
邵湖平身子一歪,「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洞裡,一片死寂。
月光從氣眼裡斜斜漏下,落在兩個身影上。
一個在乾草上,一個在石地上,全都一動不動,猶如兩具屍體——
不知誰會先醒——
也不知,還能否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