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立與陳宗旺並肩走出紫禁城。
四月的日光暖洋洋地照在正陽門的城樓上,琉璃瓦的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城樓檐角的鐵馬在風中「叮叮」地響,聲音清脆而空洞,像有人在遠處有節奏地敲著一面小銅鑼。
兩人緊繃了多日的神經,在這一刻總算鬆了半分。
章立從袖裡掏出一方帕子,仔仔細細地擦著額頭的汗——那汗不是熱出來的,是嚇出來的。
「佛祖保佑,這關總算是過啦。」他把帕子疊好塞回袖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咱家剛才跪在殿上,腿肚子都轉筋了。」
陳宗旺苦笑:「大檔頭身經百戰,還怕這個?」
「沒聽萬歲說話都帶哭腔了?」章立的眼皮跳了一下,「我伺候主子這些年,頭回見他如此難受。」
陳宗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皇上為何沒給咱設新的辦案期限?」
章立眯起眼,那對狹長的眼裡藏著一線極冷的、鷹隼似的光:「或許悲傷過度,方寸大亂,一時顧不上。等緩過勁兒來,必定還會下旨催逼。」
陳宗旺愈發擔憂。他回頭望了一眼宮門——那扇朱紅的大門在日光下紅得刺目,像一張剛喝了血的嘴。門釘排成九行九列,每一顆都磨得鋥亮,映著日光,像一排排金色的眼珠子,灼灼地盯著他們。
「雖說今兒僥倖過關,之後呢?」他皺著眉,「還有——指認五色壇餘孽為兇犯,那可什麼憑據都沒有。當真追究起來,不也是欺君罔上嗎?」
章立冷哼了一聲:「陳大人勿憂。我乾爹既暗示你我這樣講,自有他的道理。再說,你沒看那些黑衣人的弩箭——箭頭塗的都是見血封喉。擺明與公主有刻骨仇恨,才會下這樣的死手!你自然記得,當初五色壇餘孽在潭柘寺截殺先帝,全賴公主拼死護駕,才化險為夷。由此先帝認她作義女,加封御燕公主,並恩賜國姓。而她深得皇家青睞的同時,也就跟五色壇不共戴天。」
陳宗旺點點頭:「的確如此。然早在豆蔻之年,公主便協助其生父掌管天聖教,那時起便與不少門派交惡,甚至勢同水火。受封公主後,為報天恩,她又替朝廷整治江湖,捕盜擒寇,平山滅寨——得罪的綠林豪強難以計數。由此欲置她於死地的,又何止一個五色壇?況且五色壇自那次慘敗後,元氣大傷,早已銷聲匿跡——」
「這些話昨兒當著我乾爹,你咋不講?」章立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陳宗旺嘆口氣:「唉,都怪下官當時只顧思慮如何挨過今天這一關,其他的都沒細想。」
章立背著手,慢慢走下宮門的石階。他的步子極穩,靴底踩在青石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石階兩側的石欄杆上雕著龍鳳紋飾,被日光照得發白,龍鱗鳳羽纖毫畢現,卻在這等肅穆的氣氛里顯不出絲毫生動來。
「事已至此,就這樣吧。」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像一枚釘子,「反正五色壇是公主的死敵,且隱匿多年,不知所蹤。是否為案件真兇,萬歲深居宮中,又找誰去查證?即便追問,也有我乾爹應對。不過——」他頓住腳,回頭盯著陳宗旺,「你我必須全力破案。否則,這心總不落停。」
「是是。我這就回鎮撫司,多調派一流好手,擴大尋查範圍。」
章立點頭:「嗯,要抓緊!你剛說的沒錯——公主仇家甚多。就算如今還活著,倘若那幫江湖賊寇發現她落了單,定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咱可得搶在他們前頭。」
兩人走到宮門外的空場,隨從牽過坐騎。廣場上青磚鋪地,磚縫裡長著幾叢瘦弱的野草,被來往的馬蹄踩得倒伏在地。
章立翻身上馬,沖陳宗旺一抱拳,馬蹄「嗒嗒「兩聲,向東去了。
陳宗旺也翻身上馬,一磕馬腹,朝西——鎮撫司的方向奔去。
兩騎馬分道揚鑣。蹄聲一東一西,像一把大剪刀在官道上劈成兩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