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蒙蒙亮,桐柏縣衙門口的兩盞氣死風燈,火焰在薄霧裡顫了幾顫,尚未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衙內傳出——
陳宗旺一身勁裝,靴上還沾著昨夜露出的水汽。他臉色沉沉,眼底兩團青,肅著一張臉疾步而出。
與之並肩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太監——白白的一張臉,白得像被人從雪裡剛撈出來,那對狹長的眼裡藏著一線極冷的鷹隼似的光。鼻樑又高又薄,鼻尖微鉤,正是江湖上所稱「白面判官」章立——東廠檔頭,王振的螟蛉義子。
二人身後,跟著十幾名錦衣衛緹騎和東廠番子。婁縣令則像哈巴狗似的哈著腰,緊緊地綴在最後。
到了衙門口空場,早有差役將馬匹牽來。
陳宗旺一邊走,一邊壓低了嗓子:「公主怕是凶多吉少。此番回京——如何面聖啊?」他頓了一下,「這事……還得有勞大檔頭——」
章立的目光並未偏動,只喉頭輕輕「嗯」了一聲,也壓低嗓子:「指揮使無需贅言。其間利害,咱家曉得。」他頓了頓,「等見著我乾爹,看他老人家怎樣態度。」
陳宗旺暗自咬牙:「好吧。」
兩人翻身上馬。
婁縣令緊趕兩步,深深地一施禮:「下官,恭送二位上差。祝一路順風。」
陳宗旺抬手:「婁縣令,請回吧。」
章立一揮馬鞭:「走起——!」
一聲號令,十幾匹快馬向北,飛馳而去。
馬蹄揚起一線長長的黃塵,在官道上一直拖到看不見的地方。
……
四日後,BJ正陽門前,瞧見繡著五色雲紋的白澤旗,再看馬上之人身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守城軍兵全都矮了半截。而後又見並排來的還有東廠檔頭,更是慌得一個賽一個地立正行禮。
陳宗旺、章立理也不理,一磕馬腹,「噠——噠——噠——」十幾騎一齊湧進城門。
正陽門瓮城的青磚,被這一陣急蹄敲得「嗒嗒」作響。
……
東城的鐵獅子胡同有座王振的私宅。
陳、章二人被引領到其間一極為奢華的密室內,但見紅木案几上,供著一隻哥窯冰裂紋的茶盞;四壁掛著的都是南朝古畫;地下鋪一整張西域進貢的葡萄紋地毯,腳踩在上頭沒一絲聲響。
王振坐在正中一張紫檀官帽椅上,一襲紫色蟒袍,手捧著熱茶,慢悠悠地啜著。雖已近五旬,但那張臉的膚色白得幾乎要透明,眉毛細而稀,眼睛半開半闔,望上去像在打盹,實則一線餘光始終盯著門口。
陳宗旺、章立並肩上前,一齊「撲通」跪地:
「卑職——參見翁父!」
「孩兒——拜見爹爹!」
王振抬了抬手指,聲音軟而慢:「都起來吧。」
二人恭恭敬敬地起身,垂手而立。
王振把茶盞輕輕地擱下,眼皮抬起一線:「可曾尋到長公主?」
陳宗旺的頭低了下去:「卑職——無能。搜遍桐柏山方圓百里,仍無公主下落。」
王振將茶盞又端起,輕輕拂了拂盞面的浮沫,慢悠悠道:「十日限期——快到了吧?」
陳宗旺的額上一層冷汗:「就……就在明天。」
「打算如何向萬歲復命啊?」
陳宗旺再度跪下:「請翁父——指點迷津!」
王振緩緩地站起身,背著雙手,在地毯上極慢地踱了兩步。
半晌,他忽而彎下腰,湊近陳宗旺的耳邊,壓低嗓子:「找不到公主,萬歲那邊——總要有個交代。你就——實話實說。」最後四個字,字字如釘。
陳宗旺猛地抬頭:「可是——」
王振抬手一制止:「沒有可是。」他直起身,望向堂頂那方藻井,「不跟萬歲說實話,那叫——欺君!」
陳宗旺點點頭:「明白。」
王振踱回官帽椅,緩緩坐下:「現在,萬歲要的——就是一個結果。至於下一步怎樣處置,他自有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