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太陽又要從西邊落下——這第二天就要過去了。
他坐在一塊極大的青石上,望著漫天將出未出的星,怔怔地坐了許久。
風從谷底往上吹,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一線又一線。
他忽而驀地站起身——
「師父!」他衝著崖頂大喝,「您當年帶我來惡巫谷,不是說——這兒有好多救命的草藥嗎?——到底在哪兒啊!」
那聲大喝,撞在兩側石壁上,來回來回地迴蕩:
除了山風嗚嗚地吹,沒聽到任何回答。
邵湖平慢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傷痕的手,看著那雙血肉模糊的腳,苦笑了一聲。
「八年前。」他喃喃,「邵爺我,走路都帶風。如今,連棵草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惡狠狠地罵道:「活該!」
閉上眼,一團亂麻在他心底反覆地轉,反覆地轉。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地睜開眼,搖了搖頭。
「她在等我。必須——回去了。」
他借著剛出來的一線月光,摸索著往回走。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比來時更沉……
重返藏仙洞,已臨近拂曉。
洞裡一片死寂。
篝火只剩一點極小的余紅,藏在灰燼底下,一顫一顫的,像最後一線快要斷掉的呼吸。
洞口忽有一陣極重的腳步聲——踉踉蹌蹌,像有什麼東西正被人拖回來。
那身影終於跌跌撞撞挪進了洞口——是邵湖平回來了。
袍子破了三條大口子,衣襟上沾滿褐色的血痂。左腳的鞋底完全沒了,只剩一層浸透了血的布條纏在踝上;額前的頭髮被汗和露水黏成一綹一綹;兩隻眼陷得深深的,眼底的血絲一條一條像蛛網。
他一進洞,眼前便一陣發花,扶著石壁喘了半晌。
裡面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他心下一凜,生怕晚回來一步,從牙縫裡擠出一聲:「還活著嗎?」
半晌,才聽見一絲極微弱的回應——像風穿過極細的蘆葦——「活著。」
邵湖平的腳一軟,險些沒跪下去。
他扶住石壁,撐住半個身子,顫顫地伸手去摸火折。摸了半晌,才摸著,「啪「地擦亮,就著火頭去引篝火。
灰燼底下那一線紅,被這一點火光一挑,「撲「地一下重新騰起來,把整個洞照亮。
他這才看清楚:盧韻芳仍蜷在石壁邊那片乾草上。
面色已由青綠轉為薑黃,眼皮上敷著一層幹了的橙色藥膏,紅腫雖稍稍消了一些,人卻明顯更瘦了一圈。她正竭力想坐起,一雙手撐著地,撐了兩下、撐了三下,終究沒能撐起來。那身子似乎被抽去了筋骨,軟得像一根風中搖擺的柳條。
邵湖平走兩步,蹲下身,一伸手把她扶正靠回石壁。
他喉頭一顫,擠出一絲極勉強的笑:「別動了。活著——就好。」
盧韻芳的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她微微張開嘴,卻是斷斷續續的幾個字:「藥——找——找到——沒?」
邵湖平的眼睛「唰「地一紅,低下頭,去看自己那雙血肉模糊的手——
「采了……好多密蒙花、決明子什麼的。」他極慢地說,「就是——」
後頭的話,他說不下去了。
盧韻芳的睫毛蹙了蹙,嘴角緩緩地勾起一絲極苦的笑——那笑比之前所有的笑都苦。
「明白了。」她輕嘆道,「天意該著——讓我死在這鬼洞裡。」
邵湖平心裡「咯噔」一聲——
當他一抬頭,竟然看見盧韻芳的手,正緩緩地伸向身旁。
不知何時——那柄「天山一線紅」,已被她一寸一寸地摸到了身旁的乾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