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洞的一刻,日頭正在山頂偏東。
崖壁兩側陡立千仞,光滑如鏡,唯有極少的石縫間鑽出幾叢硬灌木,被風吹得瑟瑟直響。
邵湖平抬頭一望——那一望,氣便先短了半口。
「藍蕊忘憂草——」他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後半句,「你狗日的到底長哪兒了?」話是罵出去的,回聲卻極誠懇,一層一層地砸回他自己耳朵。
他咬了下牙,將包袱束緊,抓起藤蔓便往上攀。
七年了。這一雙手曾經——握劍握得極穩——卻已恍如隔世,連掌心的老繭都早不在了,如今卻要攀岩——邵湖平自己都不敢相信,手很快被藤刺劃得滲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但他顧不得,攀兩步,喘一口;喘一口,再攀兩步。
其實,他攀的山岩不過十丈,但到達崖頭時,業已累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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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足足一個時辰,又服下兩粒「靈寶回氣丹」,他才緩過些勁兒,起身開始搜尋,結果竟一無所獲。只得從另一側往下走,繞來轉去,直至下到又一谷底……
沿著谷底往深處走,走出不知多遠,眼前豁然開朗——一處更加險峻的峽谷橫在跟前,石壁幾乎垂直而立,下面是道湍急的溪。水花翻起,白氣蒸騰。
他沿溪往上走,走了大半個時辰,忽聽見低沉的轟鳴——是一掛瀑布,從崖頂掛下,如白練倒垂。瀑布之後,隱約有個水簾洞。
他心裡一動——醫書說過,忘憂草喜陰濕之地。
費了好大的力氣,他爬到瀑布側壁。石壁上又滑又冷,指頭一伸進石縫就被水刺得直冒白氣。他探進洞口,一眼望去——
洞裡空空蕩蕩,只有幾隻黑蝙蝠倒掛在洞頂,被他這一探,「呼啦」一聲齊齊飛出,翅膀擦著他的耳鬢過去。
退出洞口,他腳下一軟,險些沒滑下瀑布。
他「呸」地啐了一口:「晦氣!」
……
轉眼間已是黃昏,天光斜斜地潑在崖壁上,把石頭都染成赭紅色。
邵湖平此刻正身處又一石壁,一手抓藤,一手扣縫,一點一點往上挪。
爬到一半,腳底「哧」地一滑,整個人猛地往下墜了幾尺!
就在下墜的一瞬,他反手一拽,抓住了一根碗口粗的老藤。那藤「咔」地一顫,藤皮「嗤「地裂開一線。
他掛在半空——低頭是萬丈深谷——抬頭是夕陽染紅的天。
邵湖平喘著粗氣,鼻尖一層冷汗一層熱汗。半晌,他「呀」地一聲,手指扣入下一道石縫。就這樣,一寸一寸地往上——再往上……
好容易到了這座崖頂,他趴在崖沿,臉貼著濕冷的石頭,久久地喘,
石頭貼著顴骨,涼沁沁的,涼到他心裡去。
歇了許久,再吃下兩粒「靈寶回氣丹」,他才慢慢爬起身。
這崖頂是一片平地。放眼望去——雜草、灌木、斷石。這回他找得更細心,一步一步地撥開草叢,眼睛幾乎要貼到根上——沒有——還是沒有。
他失望地一屁股坐下,望著漸漸西沉的日頭,心底湧起一陣淒涼。
「一整天啦。」他喃喃,「還剩一天。」
他從包袱里摸出一塊硬餅,草草地咬了兩口。餅太硬,噎得他咳了半晌,喝了一口冷水,總算送了下去。而後起身,繼續找。
……
入夜的藏仙洞內,僅剩下盧韻芳。
篝火早已熄了。她靠著石壁坐著,像一座孤零零的雕像。
她的眼已完完全全看不見了。
能幫她「看見」的周邊,只有耳朵和手指。
洞外的風聲一陣長、一陣短,水滴從洞頂極高處「嗒嗒嗒」地落下,落進石潭裡。
遠處的山林里傳來夜獸發出的長嚎,那嚎聲在兩側石壁間來回撞了幾下,久久不散。
她的手緩緩伸出去——摸到身邊的藥瓶,掂了掂;再摸到盛水的瓦罐,掂了掂,估摸還剩大半。
她的嘴角微微地動了動,忽然身子猛地一抽——毒又發作了。
這次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劇烈。
眼球像被澆了一層火油,同時又像被人拿針一下一下地扎;那疼痛不再僅限於眼睛,而是從頭顱深處一股一股地往下竄。
她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摸呀摸——終於摸到那隻小黃瓶。可指頭怎麼也捏不住瓶塞。她哆嗦著把瓶塞含在唇邊,用另一隻手一拽,「啵」地一聲,瓶塞脫落。
橙色的藥液倒了一滴在指尖,她強忍著劇痛,小心翼翼地塗在眼上——皮膚被燙過一樣顫動著。
些許,疼痛稍稍緩了一分。
她又從另一隻瓷瓶里,倒出一粒朱紅色的歸元續命丸,塞進嘴裡。但乾咽不下去,藥丸正卡在了喉頭。
她一陣猛咳,幾乎把五臟六腑咳出來。
她捂住嘴,以免咳出救命的藥丸。
好半晌,她才摸索到那隻瓦罐,兩手抱著,仰起頭,「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冷水——終於把藥丸送了下去。
冷水順著下頜,一路淌進衣領,冰得她一陣抖顫。
藥力一點點地散開來,疼痛緩下去半分。
她癱回石壁上,連連喘著粗氣,像一條從水裡撈出來的魚。
黑暗裡,她輕聲叨念:「你——一定要回來。」
……
第二天,日頭出來時,邵湖平的鞋底已被磨穿了。
他撕下衣衫下擺,纏了纏腳,又繼續走。
不知爬了多少處絕壁,搜了多少條山溝。每一次翻過一道山樑,他都要抬頭四望——每一次抬頭,都只見山,只見石,只見空。
腳底的血泡破了,血一層一層地滲進布條里,把布條染得暗紅。
他咬著牙繼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