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曦的一線光從洞頂那個小小的氣眼漏下來，落在盧韻芳眉心上，暖暖的一點。
她微微睜開眼，模模糊糊地又能看見周邊的些許輪廓：一小圈微弱的紅光——那是即將熄滅的篝火；一片淺淺的青灰——那是石壁；一個晃動的黑影——那是端著碗、拈著鹹菜、朝自己走來的邵湖平。
「舒服些了吧？」邵湖平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欣然。
盧韻芳的眼裡沒任何神采，只微微頷了下首，慘然一笑——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笑怕就是自己在世上的最後一笑。
「那趕緊起來。」邵湖平也沒察覺，只顧熱絡地道，「吃點兒東西。人是鐵，飯是——」
話未說完，盧韻芳已輕輕開口，把他截住：「百卉玉蜂露——治不了根。」
邵湖平一噎，隨即笑一笑：「別急。慢慢來嘛。你腰上的箭傷不就快——」
「不是一回事。」盧韻芳的聲音低而平，「攝目香這種邪毒，沒特效解藥，什麼也壓不住。」她頓了頓，忽然極慢地補上一句，「還是殺了我吧，求求你。」
邵湖平的眉立時又豎起來：「不許再說這種話！」
盧韻芳仍平平地道：「你要真了解攝目香的毒性，應該知道——我現在比死還難受。每次發作都比之前更劇烈。不僅會瞎，身子也會從裡到外，一點一點地爛掉，直至化成一灘惡臭的膿水。」她的嘴角勾起一絲苦澀，「殺了我。或許——還能落個全屍。」
邵湖平的胸口被這句話砸得「咚「地一下。他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半晌，從牙縫裡迸出一句：「沒的話！天地萬物，相生相剋！有毒就必有解！」
他把粥碗往地上一放，膝行到她跟前，眼裡的火苗跳起來：「昨晚，我想了半宿，總算想起來了！有種草——」
話才到一半，盧韻芳猛地一聲慘叫，整個身子在那一瞬里劇烈顫抖起來，雙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節都白得像塊枯骨。那疼痛從眼眶一路蔓延到整個頭顱，仿佛有千萬隻白蟻正在啃噬眼球——啃噬腦漿。
邵湖平丟下粥碗和鹹菜，撲過去將她按住，同時從懷裡掏出那隻小黃瓶。
「別捂眼！」他喝了一聲。
盧韻芳咬著牙，緩緩地把手從臉上移開。邵湖平用指尖蘸了藥液，一層薄薄的橙色均勻地塗了上去。
半刻鐘工夫，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人也軟軟地靠回了石壁。
她又想睜開眼，可眼前只是一片漸白漸濃的霧氣——那霧越來越濃、越來越濃，最後一寸一寸地轉成了無邊的漆黑。
她低聲道：「我又看不見啦。這次恐怕真的瞎了！」
邵湖平蹲在她身前，一手按在她肩上，一手攥著那隻黃瓶，低喝道：「不會的！」
頓了頓，他的聲音穩下來：「有種草，叫——藍蕊忘憂草。花金黃，蕊幽藍，葉細如柳。味甘性平——專解腐骨蝕目之毒。再配上決明子、密蒙花這些常見的草藥，外加我這瓶百卉玉蜂露——必然可治攝目香！」最後一句，他說的一字一頓。
盧韻芳的睫毛顫了顫，口中輕輕默念：「藍蕊忘憂草——對，師父跟我說過。不過，這草極為罕見，多生於陰濕絕壁。」
邵湖平的眼睛亮了：「周邊全是懸崖峭壁！不信找不到！」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把她那隻冰涼的手掌放到自己胸口：「給我——兩天時間。」他喘了口氣，「兩天內，准把藥弄回來。」
盧韻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他接下來的話覆過去：「我現在就給你多備點吃的。連同百卉玉蜂露、歸元續命丸都放你手邊。你一定要挺住。等我回來！」
頓了頓，邵湖平的聲音發顫，極懇切地道：「千萬——千萬不許尋短見。聽見沒有？」
盧韻芳的嘴角抖了一下。
「給我——」邵湖平幾乎是咬牙切齒，「對天發誓！」
石壁上的兩團影子彼此凝住，久久無言。
半晌，盧韻芳的唇輕輕分開，緩緩道：「我發誓，你回來時，保證活著。」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嘴唇幾不可見地在抖。淚水，兩行細細的，仍是粉紅色的——從她那紅腫的眼眶裡簌簌地滑落。
……
邵湖平把藥、把粥、把水一一放在盧韻芳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
他站起身，正要走，盧韻芳忽地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握力極輕，卻極穩。
「你也要發誓。」她輕聲道，「必須平安回來。」
邵湖平的心底一熱：「我發誓！」
盧韻芳這才鬆開了手。
邵湖平整理好隨行的包袱，走到洞門口。忽而又回過身，走回她身邊，彎腰將那柄「天山一線紅」抱起，仔細地挪到了遠遠的一處石壁角落——那是她伸手夠不著的地方。
他望著她，久久沒說話……
半晌，一轉身，大踏步地跨出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