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深了。
藏仙洞內的那一小堆篝火起伏跳躍,忽長忽短,映在石壁上的兩團影子也一伸一縮,像是在忽快忽慢地喘氣。
砂鍋架在三塊石頭之間,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泡。米粥的氣味在洞裡散開——一層一層地,把石壁的潮腥味、乾草的青氣、還有那點兒藥味,都掩了下去。
邵湖平坐在鍋邊,用布墊著手,把砂鍋捧起,小心翼翼地往一隻粗瓷碗裡傾。他鼻尖輕輕嗅了嗅,眉頭舒展開一點點——三日以來,這是頭一回。
粥快倒滿時,他忽然聽見身後一陣極輕微的動靜,像風翻開了一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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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草上的盧韻芳動了。
邵湖平回頭看去,見她的睫毛顫了兩下,緩緩分開一線。
「可醒嘍。」邵湖平的聲音一下子提高半個調,還帶上一點粗糲的暖意,「正好。趁熱喝碗。」
盧韻芳沒應聲。
她努力想睜開眼——努力得那眉心微微皺起,頰上卻仍是那層青綠。眼皮紅腫如兩隻爛了的棗,中間只擠出一線。
她的手緩緩抬起,在自己臉前晃了一晃……
「天黑啦?」
「是啊。」
「沒點燈?」
「沒有。」邵湖平頓了頓,「生著火呢。」
她「哦」了一聲——那聲「哦」輕得像一小團飄蕩的柳絮。
可緊接著,她的嘴唇便抖了一下:「我看不見。」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慄,「什麼也看不見!」
眼縫裡忽地淌出兩行水珠——不是清淚,是粉紅色的,像被人在水裡溶了一小點血。
邵湖平怔了怔,一把把粥碗放下,膝行兩步,湊到她眼前。
「眼毒發作了?」
盧韻芳微微點頭。就在那一點頭之間,她像被人拿針從眼球里一路直扎到後腦,兩手陡地捂住臉,身子猛地抽搐起來,整個人蜷成一團。
邵湖平也白了臉,急急扶住她的肩:「你這症狀——我好像在醫書里見過。可吃不准具體是啥毒,不敢隨便用藥。」
盧韻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攝——目——香。」
邵湖平的手也不禁發抖:「敢情是——」他眼裡驟然亮起一線光,「你忍忍。我有百卉玉蜂露。」
盧韻芳緩緩地搖頭,喉嚨里發出極壓抑的悶哼:「那……只能——」後頭的話被劇痛一口咬掉,成了一串支離破碎的音。
邵湖平心裡明白,她說的是——那也只能壓一壓,救不了根。
他咬咬牙:「暫時壓製毒性,緩解一下眼痛也好嘛!」
說著轉回身,已從包袱里翻出一隻極小的黃瓷瓶。瓶塞是軟木做的,他用牙一咬一拔,瓶口便溢出一股濃濃的藥香——那香味一出,篝火的火苗都仿佛被引得偏了偏。
「手拿開!」他厲聲命道。
盧韻芳的手,顫顫地移開——面容便完完全全暴露在了篝火之下。
邵湖平看在眼裡,喉頭一梗。
他沒多話,指尖蘸了一點橙色的藥液,輕輕塗在她紅腫的眼皮上。
藥液觸到皮膚時,盧韻芳的睫毛只輕輕一顫——不多時,她整個身子便一寸一寸地鬆開來,像一根擰緊了的弦終於回到原位。
篝火跳了兩跳。
她重又昏睡了過去。
邵湖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伸手把已經涼了一半的粥碗端起來,一仰頭,「呼嚕呼嚕」喝了個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