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財大氣粗的淮揚堂，泌陽府的泌水堂要寒酸許多，前後僅二進院落，廳堂的屋脊矮了足有三尺。
堂主石天良身著土黃色的布衣，臉上堆著比蜜還稠的笑，恭恭敬敬地迎在院門口。
那八字鬍今日修得格外齊整，顴骨上的刀疤一遇到笑意，像一條被人撓了癢的蜈蚣，微微地蜷了蜷。
前來拜訪的是御燕衛右旗領——公孫艷。
她一身白衣，一對鋼鞭背在身後，鬢邊的碎發因奔波日久，有幾縷輕輕掃在頰上。那張臉本就濃眉大眼、膚色略深，此刻眼底泛著淡淡的灰黑，一望便知是幾宿沒合過眼。
石天良長長一躬：「右旗領，百忙之中，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公孫艷淡漠地道：「這兒說話不方便。」
「那好，裡面請。」
石天良將公孫艷迎進廳堂，且親自掀開門帘，後者也沒客氣，徑直進到堂內，坐在上座。石天良遂在下垂手相陪。
不等堂眾端上茶點，公孫艷便開門見山：「長話短說。公主遇襲多日。你們泌水堂就沒尋查到一點消息？」
石天良愣了愣，隨即一副無奈的相：「哎呀，右旗領。什麼消息都沒有。事發在折鳳嶺，屬桐柏堂的地界——」
公孫艷冷冷截斷：「距泌水堂也不算遠嘛！」
石天良的笑僵了一僵，很快又恢復過來：「在下已將堂眾悉數派出打探。可您也曉得，這一帶山多林密，東南是桐柏山、大別山，西北是伏牛山——個把人陷在其中，實在不好找。」
公孫艷盯著他，一雙大眼睛裡像兩口深井。
半晌，她才又開口：「石堂主。我這人說話直來直去，你別不愛聽。」
石天良忙躬身：「右旗領請講。」
「當初，若非公主一力提拔，你不過就是個江湖小賊。」
聽了這句極重的話，石天良的臉微微顫一顫，隨即笑得更謙卑：「是是。長公主天恩，在下銘刻肺腑，敢不盡心竭力？」
公孫艷微微頷首，語氣緩下來半分：「那就好。你親自出馬，加緊搜尋。若有消息，及時通知我。」
石天良連聲應下：「一定！右旗領放心。」
話已說盡。公孫艷起身出門。石天良彎著腰，一直送到堂外空場，望著那一隊白衣飛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
馬蹄揚起一線黃塵，塵線拉得極長——待那條線消散到地平線上，他才慢慢直起身。
方才那副謙卑的臉皮，像一張被撕下來的畫皮，「嘩」地一聲，從他面上落了個乾淨——代之而起的是嘴角那一絲陰冷的笑。
四名親信從後面湊了上來，眉頭都擰著。
「堂主，公孫艷突然找上門，是疑心咱啦？」
石天良輕哼一聲，緩緩地把袖子理平：「這位右旗領，和她老爹公孫朴一樣——力大過人、功夫了得，就是沒多少心眼。即便有點生疑，三兩句話就能糊弄過去。」
又一親信皺著眉：「堂主，這麼些天都沒搜到公主的屍首，會不會被人救了？」
石天良的眼角一挑，八字鬍也跟著一撅，整張臉立時掛了一層薄冰，轉瞬又淡淡地笑了笑：「讓人救了也白搭。」
他把聲音儘量壓低，低得像蛇滑過枯葉：「那臭娘們中的可是攝目香啊。沒有對症的解藥，哪怕服了冰魄定魂丹，也撐不了幾天。先是雙目失明，之後由頭開始，向下竄遍五臟六腑，一點點潰爛，痛苦萬狀而死。」
四名親信不由自主地齊齊抖了一下。
石天良伸出三根手指，稍加掐算，又道：「再有兩天——她必死無疑。」
四名親信同時長出口氣，像卸下背上一塊大石。
「這——我們就放心啦。」
石天良的笑忽地一收，臉沉了下來。他環視四人，一字一字地道：「記住，此事要爛在肚裡！對親爹也不准說！」
眾親信齊聲：「明白！」
石天良把八字鬍一捻，慢慢轉身，負手走回廳堂。
那道背影落在午後的青磚地上，投得極長極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