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聖教的淮揚堂坐落揚州西城,總共五進院,占地超兩畝。
香堂位於二進院,前出廊,後出廈,氣派非凡。
大廳中央高懸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天聖」二字,字大如斗,筆鋒森森,像兩把出鞘的刀,往來的教眾遠遠瞄上一眼,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放輕放緩。
匾下正中,一張紫檀太師椅上,端端正正坐著一位六十開外的頭陀,身材魁梧,肩寬腰闊,玄色錦袍筆挺得像用糨糊裱過。麵皮發青,像一隻剛出鍋還帶著秋水色的螃蟹。兩撮濃黑的燕頷虎鬚自頜下直挺挺翹出,把嘴角襯得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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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目微闔,貌似打盹,一股無形的煞氣卻從眉宇間往外沁,直沁到堂下,壓得周邊人只敢小聲呼吸。
身後一名侍從,雙臂展平,捧著一根足有小兒手臂粗、通體烏沉的鑌鐵水磨判官筆——是這位頭陀的獨門兵刃。
此人姓戚,名彪,江湖上稱作「大筆豪陀」,在天聖教十大護法中資歷最老。
太師椅之側,另有一張圈椅,坐著一個三十七八的方臉漢子,濃眉闊目,頜下青鬍子颳得極淨,肅著一張臉,乃是天聖教淮揚堂堂主——薛福通。
堂下並肩佇立兩個人,一左一右,都跪也跪不下去,站又站不穩,膝蓋打著顫,瞅著比塾館裡犯了錯的蒙童還可憐。
左邊這位五十開外,身材富態,白面長須,錦袍下的一雙手在袖裡緊緊攥著。此乃鹽幫幫主——閆鶴年。
右邊那位四十出頭,黝黑精瘦,顴骨高高聳出,一雙眼窩陷得極深,正是漕幫幫主——魯定舟。
戚彪終於把眼睜開了一線,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像兩道電順著堂下過了一回。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像敲在青銅鐘上:
「兩位幫主,好大的脾氣啊。」
閆、魯二人的膝蓋同時又軟了半寸。
「為爭運河千八百兩的生意,」戚彪的聲音一點點提上來,「就大打出手,鬧出人命!鹽、漕的百年規矩都吃狗肚子裡啦?」
閆鶴年搶先應聲,嗓子發顫:「戚護法明鑑,此事確有蹊蹺。鹽幫與漕幫雖素有齟齬,甚至偶發械鬥,但從來都適可而止,各退一步。此番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戚彪一口截斷,「見了血,死了人,才知道事兒鬧大了?」
魯定舟猛地抬起頭,一副委屈欲哭的相:「戚護法!那日兩幫在碼頭對峙,原本只是相互叫罵推搡,誰料——鹽幫那邊突然有人擲出一柄飛刀,正中我本家侄子魯二奎前胸,人當時就不行了!我幫弟兄見對方竟然下死手,這才紅了眼,真刀真槍地幹起來!」
「是誰發的飛刀?」戚彪的目光轉向閆鶴年,「找著行兇之人了嗎?」
閆鶴年額上一層冷汗:「還……還沒有。小人不在現場,聽手下說,當時情形亂得很,都沒看清那刀從哪個方向飛出來的。跟著幾百號人就打成一鍋粥,您說——往哪兒找去?」
魯定舟一咬牙,索性把頭壓得更低:「而今想來,咱們這回是被人算計了。暗害我侄兒,就是為挑起鹽、漕兩幫的爭鬥,以此——驚動公主!」
閆鶴年趕緊接上:「是啊!聽聞公主遭襲,我二人將前後事件一勾連,這……這背後必有陰謀,真真追悔不迭啊!」
戚彪冷笑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底出來,像一把生鏽的鋸拉過鐵片。
「這下你兩家不再爭了?」
魯定舟連連擺手:「不敢,不敢了!還請護法寬宥!」
戚彪驀地起身,一抖錦袍,廳里像刮過一陣北風。
「寬宥你們又管個屁用!」他一字一頓,「如今是公主遇難,生死未卜!這誰擔得起?」
閆、魯二人齊齊抖了一下:「是是是……」
戚彪緩緩踱了兩步,青蟹般的麵皮泛出一層沉沉的暗色。半晌,他方才停住,回身低喝:
「你二人回去!嚴格約束手下,絕不許再生事端!」他頓了頓,又補上句更狠的話,「自今日起,運河上的生意暫由淮揚堂代管。對此處置,兩位可有不服?」
閆鶴年、魯定舟幾乎要跪下去,齊聲道:「謹遵護法之命!」
戚彪一揮手,像揮開兩隻蒼蠅:「下去吧。」
閆、魯二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拱手退出。
堂門「吱呀「一聲掩上,廳里陡地靜了下來。
薛福通這才起身,湊到戚彪身側,低聲道:「護法,您覺得此事為何人指使?」
戚彪背著雙手,踱到窗前,沉吟些許。
「敢在咱天聖教頭上動土,對公主下手——」他緩緩道,「幕後之人絕對來頭不小。」
薛福通道:「對此,教主有何指示?」
戚彪沒回身:「還沒敢驚動教主。要讓老爺子知道,就不是現在這個熱鬧法啦。」
薛福通又問:「御燕衛那邊還沒個頭緒?」
戚彪嘆一口氣,答得極慢:「那些黑衣人就像從地底冒出來的。偷襲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薛福通思忖片刻:「是否需要小的抽調些堂眾,過去幫忙?」
戚彪擺擺手:「人手足夠了。你只需將淮揚堂和鹽、漕兩幫看管好,千萬別再節外生枝。」
薛福通躬身:「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