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縣衙的二堂里,一盞銅燈已挑到最亮,燈芯燒得噼啪作響。
陳宗旺解下腰間的繡春刀,往條案上一擱,「哐當」一聲,鋼鞘與紅木撞出一道悶響,把兩旁侍立的差役驚得都縮了縮肩。
他自己也懶得再顧體統,一屁股坐進正中的官帽椅,靠了下去,把眼一閉。
燈下的這張臉——已經不像三日前那張神采奕奕的臉了。眼窩深陷了足有半寸,兩頰的胡茬像是用刀背刮過的,青一層、黑一層。指揮使的猩紅官服上沾著一路的塵土,靴筒里還嵌著幾片折鳳嶺的碎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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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縣令頭戴烏紗帽,身穿青色官袍,規規矩矩地垂手站在下首。他年過五旬,一副精瘦的相,兩撇八字鬍修剪得一絲不苟——只是此刻那兩撇鬍子也是耷拉著的。
婁縣令陪著小心,輕聲道:「指揮使連日奔波,著實辛苦啊。」
陳宗旺閉著眼:「一無所獲,唉,辛苦也是白辛苦。」
婁縣令又往前挪了半步:「卑職聽手下羅捕頭講,據現場分析,公主至少當時還活著,只是被強匪追殺,不知逃亡何處。可是……好幾千人把方圓百里搜了一遍又一遍,怎就連個影兒也沒見著?」
陳宗旺猛地睜開眼——那雙眼裡已經燒起兩簇小火。
「啪」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他壓著嗓子迸出三個字:「活見鬼!」
銅燈的火苗被這一巴掌震得往一旁一斜,險些熄了。
婁縣令心頭一咯噔,可話到這裡,不能再退,只得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更低:「聖諭限期只有十天,說到就到。眼下這情形,如何向皇上交代?」
陳宗旺並未回應,用兩根指頭揉著太陽穴,揉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我正為此犯愁呢。婁縣令,有甚良策?」
婁縣令咳了一聲:「事到如今,哪還有什麼良策?東廠的章檔頭——好像是王公公的螟蛉義子,能否勞煩他——」
話說到一半就沒了下文。
陳宗旺擺擺手,極慢地搖了搖頭。
「拿不出像樣的說辭,王公公也難辦。」他頓了頓,眼裡那簇火苗又矮下去半分,「長公主非比旁人。皇上對她有多恩寵,大家都曉得。」
婁縣令一嘆,把腰彎得更低:「是呢。卑職雖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也知道這……這動了公主,就如同動了皇上的心尖。」
他忽而咬了咬牙,又恨恨補一句:「該死!哪來的強匪?要反天吶?」
陳宗旺居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真活膩歪了。」他緩緩地道,「且不提長公主跟皇上的關係。她親爹——還是江湖第一教——天聖教的教主。」
婁縣令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陳宗旺盯著案上的燈焰:「盧廣宇可統領這九宮、十門、一百零八家堂口,座下十數萬教眾——你說,這天下,哪個敢招惹?」
燈焰又「啵「地爆了一下火星,把兩個人的影子一齊拽長。
婁縣令的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敢再接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