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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啟箭

2026-08-09 01:09:06 作者: 沽上立仁
  洞裡,氣眼漏下來的黃昏光已散盡。

  只余邵湖平在潭邊點起的一小堆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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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火「噼啪「地爆著,把兩具倒臥的身影映得忽長忽短。

  盧韻芳的胸脯,起伏得又急了。她的眼從「紅」變成「紅中泛黃」——攝目香再次發作。

  灼痛的折磨實難忍耐,她又開始就地翻滾。

  邵湖平驚聲坐起,心裡一算——這次發作比上一次早了半個時辰。若照這個速度,她挺不過三天就得死。

  他撲過去,用整具身子把盧韻芳按住。可她翻滾得極凶,把邵湖平這個廢人竟甩出半尺有餘。

  邵湖平又撲上前,按住她。

  而盧韻芳真受不住了,又嘔出一口黑血,軀體蜷縮,全身顫抖,面色青綠,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牙咬得咯咯作響——這一刻,她決定放棄——什麼算帳,什麼當公主,什麼掌控武林……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幻夢,只有傷與毒帶來的劇痛是真的。

  盧韻芳伸手死死抓著邵湖平的衣襟,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沙啞而含混:「我看不清你的臉……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求求你,殺了我吧!我不想再受零罪了!」

  邵湖平的心猛地一顫,七年前自己也曾一度痛不欲生——他狠狠咬著牙,吼道:「扯淡!邵爺我受了七年多的零罪,都還捨不得死呢!你憑什麼死?」

  「可我真的不行了!」

  邵湖平總算把她的兩隻手按下去:「不行——也得撐!跟你說清楚——」他俯下身。一字一句地道,「邵爺我久病成醫,精通岐黃之術,內疾外傷都在行!當然,你這傷症有點兒複雜,得一樣一樣來。這麼著,咱先啟箭。」

  盧韻芳「啊「地驚叫一聲:「別!箭上——」

  「有毒,對吧?」邵湖平淡然一笑,「放心,手到擒來。不過,我既沒『烏頭酒』,也沒『睡聖散』,你得忍住疼。」

  聽對方信心滿滿,盧韻芳也萌生出一絲希望:「找塊兒布,塞我嘴裡,免得把舌頭咬掉了。」

  「行,不外行。」

  邵湖平撐著膝蓋站起,一瘸一拐走到外洞,把那一大堆乾草、木柴、粗瓷碗、砂鍋、幾隻白瓷瓶,還有賽魚藏——先後弄進內洞,繼而鋪草,點火,燒水,又把自己裡面套著的一件極舊的青灰內衫脫下來——那是師姐梁翠翠親手替他縫的最後一件衣裳。


  他將內衫抖開,找出較乾淨的兩塊,用賽魚藏的刀鋒精細地割下來,一塊揣在懷裡,一塊拿到水潭邊,粗略地搓洗,這才坐回盧韻芳身前。

  「張嘴。」他說。

  盧韻芳吃力地張開。

  他把濕布捲成布卷塞進她的口中。




  盧韻芳順從地咬緊。

  邵湖平把賽魚藏在篝火上反反正正烤了三遍,直到刀鋒泛出一層極淡的紅,他重又坐直,輕穩地掀起盧韻芳紫衫下擺——腰間那箭杆四周三寸方圓,皮肉早已烏黑一片,若不啟出,縱使她是天仙投胎,小命也保不住。

  此刻的盧韻芳也已經準備好——承受這一場剜肉之痛。

  邵湖平低聲:「忍著點啊。」

  說話間,匕首下落。

  賽魚藏的鋒極利,繞著那半寸箭羽的四周,一圈一圈,一寸一寸地剜去那一層烏黑的爛肉。

  每一刀下去,盧韻芳的頭都「咚「地磕在石地上。每一磕,那濕布卷里都被她咬出一口新的血。

  邵湖平一邊剜,一邊把自己的手盡力按穩,讓每一刀都必須直、必須准。

  他心裡數著刀數,同時回憶醫書中那些描述——剜毒絕不留半分。少半分,毒氣照歸心。

  待爛肉盡數剜淨,邵湖平一手按住盧韻芳的傷口,一手抓住那半寸箭羽的尾端——」呲」地將箭羽完整取出。

  箭頭是黑色的三棱倒鉤——那三棱上尚有紫黑的血肉。

  見血封喉的箭被丟在石地,傷口又汩汩冒出黑血。

  邵湖平又皺了皺眉,從包袱里翻出兩隻小小的瓷瓶,先打開較小那隻——倒出一粒褐色小丸,自己一口吞下——那是他自煉的「清心敗毒膏」煉余的一種解毒小丸。

  他閉上眼,做了個深呼吸,而後俯下頭,趴在盧韻芳的傷口上,開始用嘴吸,吸一口黑血啐在地上,再深呼吸,再傷口裡的黑血,再啐在地上。如此反覆七八回,直到那傷口滲出的血從黑轉成紅。

  邵湖平這才放下那隻小瓷瓶,打開較大的另一隻,倒出一大把白色藥面,均勻地敷在傷處。這是「七星散」——止血、鎮痛、解毒、化瘀。


  他又從懷裡掏出那塊乾淨的內衫布,覆在傷處,極穩地紮緊。

  一切都做完了,邵湖平把賽魚藏順勢一扔,伸手把盧韻芳嘴裡的濕布卷抽出來。

  「別閉嘴。」他將一粒歸元續命丸——只餘三粒了——這是保她今夜可以撐到明日晨光的一粒。

  他把丸子送進她口中,又舀了半碗潭水,「咕嘟」一聲順喉送下。

  ……

  他「撲」地癱坐在她身旁,抹了一把滿臉的汗。

  喘了半晌,他才低聲,極其無奈地打趣了一句:「這歸元續命丸可是寶貝,平日我十天才吃一粒,如今讓你當飯吃了。」

  盧韻芳半昏半醒之間聽見這一句——」撲哧」笑了,但只笑到一半,傷口牽動,疼得她又皺起眉。

  邵湖平搖搖頭:「好好歇著吧。我也快累死了。」

  話音未落,他的頭已「撲」地一栽,扎倒在盧韻芳的身旁。

  篝火跳了兩跳,仍在燒。

  洞外,一陣夜風。

  洞內,兩個瀕死之人——一個在昏,一各在睡。

  等到明日,還不知二人的眼還能不能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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