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與曹太太在合作做一場戲,觀眾正是此刻在東套間內探頭探腦的曹先生。
從陳衍和曹太太達成交易時,前者就沒想過要單純靠力量威脅或者只在曹太太被家暴的時候才出面解決問題。
那樣不僅效率低下,而且往往會使事情向著更加激化的方向發展。
聰明人從來都是靠腦子解決問題的。
因此陳衍要建立常態化威懾機制,達到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的狀態。
正好,今天體育會吳伯謙的來訪,無意間給自己送了個大大的助攻。
相較於更加正統和官僚化的鑒理院,具有暴力社團性質、且手上掌握著上百號壯小伙子的體育會對普通人的威懾力無疑更大。
得罪了墨老,墨老大概率不會上門來把曹先生打一頓,但體育會是真可以。
讓曹先生知道曹太太上面有人罩著,然後以後不再家暴,對於陳衍來說,那就再好不過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
並且,還能遏制一下公寓裡關於曹太太的各種流言蜚語,讓租戶們知道說曹太太的閒話如果太過分的話,沒準就是要付出代價的。
曹太太顯然也知道陳衍的目的,自然一秒入戲,配合著做了起來。
那邊廂,影帝上身的陳衍同志提了提手中的食盒,客氣道:「這裡頭的酒菜都是沒動過的,曹太太要是不嫌棄,正好可以拿去和曹先生、小雲和秉文他們當作夜宵。」
曹秉文是曹佩雲的弟弟,今年11歲,還在上小學。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哦,小陳你快拿回去,阿姨不能要的哇。」曹太太連忙擺手推辭。
她這倒不是做戲,而是真不好意思。
而且作為母親,她現在明顯感覺小雲對陳衍的狀態不太對勁,這要是再把吃的給收了,那不等於主動把雙方關係又往前推了一大步嗎?
雙方正推辭間,一直躲在屋內的曹先生卻是來到了門口。
他四十四五歲的樣子,看著比吳先生要老一些,臉頰偏瘦,偏黑的嘴唇上留著兩撇小鬍子,神情溫吞,眼神顯得有些游移。
曹先生雖是公寓房東,但平日極少與租戶們打交道,本身性子偏冷,又要擺架子,使得眾人都有些怕他。
租戶們平日見著了,大多打聲招呼就趕緊走開,不敢隨便胡扯閒聊。
不過此時曹先生瘦且長的臉上卻綻放出笑容來,熱情說道:「人家小陳的一片心意,咱們怎麼好拒之門外的呀?叫左鄰右舍瞧見了,還以為咱們眼皮子高到了天上,不屑跟人家來往呢。」
陳衍和曹太太都沒有料到曹先生會忽然出來說這麼一句,正在激情飆戲的兩人同時愣住了。
一時竟不知該回以什麼樣的台詞。
短暫沉默之後,曹太太望著丈夫,疑惑道:「啟元你……」
「嘖,你看我做什麼,我又沒說錯的呀!」
曹啟元順勢接過那個食盒,又熱情滿滿地招呼:「小陳,你也進來一起吃的哇。過去雖然都在一個樓里住著,但少了親近……小雲姐弟倆總是提起你,說你有見識,以後咱們爺倆可以多走動走動,喝喝酒,聊一聊革命形勢嘛。」
曹太太飽滿的嘴唇一點點張開,表情驚愕到了極點。
任她再怎麼想像力豐富,也完全沒有料到事情會出現這樣的變化。
陳衍同樣如此。
曹先生是聽說自己成為通靈者之後,被鑒理院和體育會的大佬同時賞識,因此態度出現了轉變?
可也不能轉變成這樣吧?
略微思索,陳衍敏銳捕捉到了曹先生最後的那句話——要和自己討論革命形勢!
瞬間,陳衍有了相應的猜測,這是打算投機了啊!
不過不管曹啟元動機是什麼,但結果是好的,識時務者為俊傑,也沒什麼可恥的。
只是陳衍等著回去消化相應的神秘學知識,觀察靈海的變化,確實沒有留下來再喝一頓的打算。
一番推辭之後,曹先生見陳衍意思堅決,也就沒有強留,而是扭頭喊道:「小雲啊,來送送你陳大哥。」
「不用不用,又不是要去哪,就是上樓而已,真不用……」
陳衍正說著話呢,卻見曹佩雲已是如蝴蝶般飛了出來。
小丫頭穿著兩件式藕粉色睡衣,兩條辮子被打散後梳成了一條,自然垂落在胸前,似乎是剛洗完澡,圓潤的臉蛋紅撲撲的,身上蒸騰著好聞的氣息。
她仰著臉,歡呼雀躍的樣子,「陳大哥,我送你。」
「呃……」陳衍還在踟躕之時,曹佩雲已是拉著他往樓梯口走去,「唉,不是……」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曹太太似乎才回過神來,「啟元,你這是……」
曹啟元對待自家妻子自是沒有對小陳那般客氣,他笑容漸漸收斂,沉聲道:「剛才不是你說的,女兒大了留不住,要物色個好人家麼?怎麼,不會我真物色了,你又不高興了吧?」
沈月琴是說過這樣的話,但她的想法是先鋪墊一下,再從長計議,也沒想過會這麼快,更加沒有想過曹啟元比自己還要積極,甚至還有意撮合陳衍和小雲!
「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小雲她……不是,小陳他,他,他自己都還只是個敲窗人,一個月十來塊大洋,養活自己都費勁,怎麼能帶給小雲安穩的生活?」曹太太說道。
曹啟元板著臉,冷哼道:「哼,婦道人家,鼠目寸光!年輕人看得豈是現在有什麼?是要看他將來有什麼!現在窮點怎麼了,只要人踏實上進,將來未必做不出一番事情來!我見你整日咋咋唬唬,張羅事務,本以為勉強能有些長進,未料還是這般蠢笨!」
曹太太早已習慣了這種言語和精神上的打壓,說道:「可是這事我總覺得……」
「沒什麼可是的,也不需要你覺得,我心中自有計較!」曹啟元不再與婆娘多話,將食盒塞到對方懷裡,背著手進了東套間。
……
「陳大哥,你聞聞,這上面真的有太陽的味道呢!」
407的小房間內,曹佩雲坐在那張鋪著自己床單的小床上,左右拍了拍,對自己的勞動成果非常滿意。
「那個什麼,小雲啊。」
有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在房間裡,反而讓陳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道怎麼好了,摸了摸鼻子又道:「你送也送到了,該回去了,不然叫人看見了說閒話。」
「我們家的閒話現在還少嗎?」曹佩雲臉色一暗,低聲咕噥了一句。
接著她又站起來,走到陳衍身邊,仰著臉說道:「陳大哥,那些不好的事情都會過去的,我相信,以後,以後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行了,小丫頭不要整天想些有的沒的,回去吧。」
陳衍伸手揉了揉曹佩雲的腦袋,正待將她打發回去,忽然鼻子一抽,動作停了下來。
「陳大哥,怎麼了?」
「別動。」
陳衍低喝了一聲,附身上前,湊到曹佩雲脖頸處嗅了嗅,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像長時間悶在玻璃瓶里的腐敗花汁、帶有絲絲甜膩香氣的味道。
那是在304公寓、沈月琴和稅務署新村俊美男子身上都出現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