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伯謙並未急著回答問題，站在門口打量著這間屋子，笑吟吟道：「貴處簡陋得緊吶。在下當年與會長在江灣的時候，七八口人擠在一條小船之上，吃喝拉撒，全在彼處。那倒也罷，最難過的乃是下雨之時，那真是外頭噼里啪啦，裡頭稀里嘩啦，小小扁舟一葉，飄蕩在雲夢澤上，真是躲都無處可躲啊……哦，我坐這張椅子上？」
陳衍觀察著這位不速之客，見此人點出此處簡陋之後，既沒有故作豪爽的說換個地方請自己吃酒，也未假惺惺的說什麼「斯是陋室，唯吾德馨」之類的話，始終言語坦蕩，未有絲毫作態，談笑風生間，既拉近了言語的距離，也拉近了物理的距離。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這位吳先生不簡單吶，怪不得能坐上江城體育會「秘書長」的位子……陳衍也順勢坐到床邊，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來：「吳先生有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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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呵呵，哎呀人上了年紀，不單腦袋糊塗，人也變得絮叨了。」
吳伯謙輕拍腦門，笑了一笑，繼而收斂起表情：「陳先生之事，本會知之矣，自楚會長以下同志，均感欽佩。鄙人乃是奉本會楚會長之託特來看望，聊表心意，並請陳先生得暇之時，往北水門內濟川街二十七號江城體育會一晤，本會上下無不竭誠歡迎。」
這位吳文書措辭雖是文縐縐的，但表達的意思卻很直接，沒有兜來繞去的半天不切入正題，是本身就是坦率之人，還是說自己這種低價值目標不值得對方花心思繞圈子……陳衍心中做起了猜測。
他接著又想到，那位體育會的楚會長派吳伯謙來，不會是為了拉攏自己吧？
這也太給面子了吧？
不過陳衍很快就自己否決了這個念頭，就算自己幫了體育會那麼大個的忙，也還沒到需要秘書長或者會長這個級別親自拉攏的地步。
更大可能是，還人情來了！
想清楚這一點，陳衍反倒踏實了下來。
他本就沒有打算緊緊抱住體育會的大腿，換取一張長期飯票。
於他而言，最適合自己發展的路線還是繼續跟著墨老學習神秘學知識，然後加入鑒理院，在鑒理院的體系內持續晉升。
所以，自己的這個人情，能夠一次性地交易掉，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當下，陳衍點頭道：「我雖只是個敲窗人，但對江城體育會諸公，尤其是楚會長還是相當佩服的。既蒙楚會長相招，心下不勝歡喜，焉敢推辭？」
吳伯謙一愣，沒想到陳衍答應的這麼幹脆。
而且話里話外的意思，好像是聽明白自己的弦外之意了啊。
小小年紀，便如此洞明世務，著實了得。
看來304之舉並非偶然，羅振川那本筆記，九成應該就在此人手中。
吳伯謙忍不住多看了陳衍兩眼，開出價碼般又道：「新軍與官府和談之事，陳兄弟想必已經知道了。如今江城上下對共和無不贊成，鄙會楚會長在城中各界略有薄名，當此革新之際，社會各界均盼楚會長維持市面，主持大局……呃，三日之後，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九點，我派人到此來接陳兄弟如何？」
「好，沒問題。」陳衍不僅一口答應下來，還主動又道：「到時我會把東西帶上。」
陳衍如此爽快直接，反倒讓吳伯謙準備好的那些話術通通用不上了，一時竟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頓了頓，才翻出懷表晃了晃，試探著說道：「既是與陳兄弟如此投緣，不若哥哥做東，咱們去喝他一杯如何？」
吳伯謙話雖是如此說，但語氣明顯並不堅決，更像是隨便說點什麼鋪墊一下，然後順勢結束今天的談話，起身告辭。
然而……
「好啊，既然是哥哥相請，那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陳衍滿臉微笑，再度一口答應下來。
人家墨老是怎麼教導自己的？
年輕人不要為了並不值錢的面子，放棄對生命真諦的追尋！
你吳伯謙要是請我去女僕咖啡館，或者到玫瑰街勾欄聽曲啥的，那我可能還要猶豫一下，可你是請我去搓一頓，那我當然要去了。
哥們穿越到現在，還沒正兒八經的打過牙祭呢，有人請客，為啥不去？
哥們不僅去，哥們還要打包！
「啊……呃……」吳伯謙顯然沒有料到會是這個回答，一時沒有準備好說辭，緩了好一會兒，才訥訥道：「好，好，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話音落下的同時，陳衍清晰地感覺到衣袋中的戒社之骰轉動起來，有一縷較為充沛的靈力匯入到自己的靈海之中。
唔，連靈力都要請客，吳老先生會不會太客氣了，要不自己再挑逗挑逗，多爆點……陳衍揉了揉額角，認真思索起來。
……
陳衍說不和吳先生客氣，倒也沒有真的藉機宰上一刀。
他兩世為人，在人情世故上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智慧，而且他畢竟有著本位面之人所沒有的經歷與知識，在許多問題上的看法，讓這位江城體育會的頭號智囊都耳目一新，覺得很有見地。
吳伯謙本來還略有嫌棄陳衍不會讀空氣，不太懂事，是抱著應付差事的心態請對方吃這頓飯的，但一番交談下來，對陳衍大為改觀，甚至有了點相見恨晚的意思。
一頓飯吃到了晚上九點，吳伯謙竟是頗感意猶未盡，還要拉著陳衍換個地方繼續吃酒。
這回陳衍是真心實意的婉拒了。
他提著整整一食盒的飯菜，回到公寓經過一樓東套間的時候，見房門未關，裡面有爭吵之聲，聽著像是曹先生又在罵曹太太。
陳衍想了想，走過去，故意發出了聲響，曹太太的聲音立刻從裡面傳來，像是平常打招呼般道喊道：「哦呦小陳，剛才出去和江城體育會的吳先生吃酒的哇？」
她聲音比平常要大，整個屋子裡里外外都能聽見。
陳衍站在門口，看見裡頭的曹先生往這邊看了看，似乎非常驚訝自己這個住在四樓後房的小腳色，居然能和江城體育會的吳先生坐在一起吃酒。
「吳先生恐怕是見我要進鑒理院，上趕著要來同我交朋友，又是說楚會長邀我到濟川街二十七號做客，又是請我吃酒，客氣得不得了。」陳衍故意沒說吳伯謙是因304之事而來，而是又順勢把鑒理院給抬了出來。
「喔呦，鑒理院的墨老先生和體育會的楚會長都賞識你，那小陳你要發達了呀。」曹太太故作誇張的拍了拍胸口，「小陳你以後可不能把沈阿姨給忘記了哇。」
在屋子裡探頭探腦的曹先生顯然更加沒有想到連楚會長都要邀陳衍去做客。
楚會長那是什麼人？
過往的便不說了，便說如今革命即將成功之時，楚景行行情暴漲，成了樞機府各界名流的座上賓，被往日那些權貴們競相結交，在百姓之中也頗有名望。
甚至有傳言說，革命成功之後，江口縣要改江口市，到時說不得就由楚景行做這市長。
現在你告訴我，姓陳的這小子居然攀上了未來市長的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