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怎麼不對勁？」陳衍問道。
「嗯……不好說。估計是在裡面被上了手段，整個人顯得失魂落魄的，說不出來什麼感覺，反正就是和之前看著不太一樣。」說話的是石泉坊治安署的巡捕小吳，將將一米七的個頭，戴著頂髒兮兮的鴨舌帽，年紀與陳衍差不多大。
在他旁邊，另外一個姓馮的捕快叼著菸頭，壓低嗓門道：「誒我說哥幾個，要說曹太太年輕的時候可是個大美人，如今年紀雖是大了些，但畢竟還是有幾分姿色的，你瞅瞅那身段，瞅瞅那屁股，瞅瞅脖子下的兩坨肉，嘖嘖……被帶到總署一晚上沒回來，該不會是被……哎呦，哎呦……」
馮捕快話還未說完，已是先被上官鞭了兩腿。
「說你娘的什麼狗屁混帳話！」周硯山踹了手下兩腳，又將這兩人往外推，兀自罵道：「還是他娘的不累，才有閒心在這亂嚼舌根，趕緊給老子滾去巡街。」
周硯山在石泉坊頗為威望，兩個手下不敢言語，夾著警棍，灰溜溜地走了。
「小陳，你別聽這兩人胡咧咧，沒有的事。沈月琴沒進過治安署，估計就是被那陣仗嚇著了，休息兩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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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山將抽剩下的菸頭用皮鞋碾滅，忽地又感慨道：「總署那般人也不知怎麼想的，有什麼話要問一晚上？一個婦道人家整夜不歸，沒風言風語也有風言風語了，以後叫街坊們怎麼看？」
陳衍有些詫異地望了望周硯山，沒想到這位周捕頭會有此一番話語。
看起來是個厚道人啊。
陪著對方感慨了兩句後，陳衍試探著問道：「是因為那兩個喚醒委託的事情？」
「不是因為那個，還能是因為什麼？羅振川至今不知道下落，他的事情比較複雜，蒼翎翊衛現在還在調查3月19日晚上，是誰給沈月琴下的委託。」
說到此處，周硯山側頭看了陳衍一眼：「本來你小陳也是要被帶去問話的，是被鑒理院的那位顏姑娘給保下來的。」
「啊？！」陳衍張大嘴巴，這個是他真沒想到的。
「啊什麼啊？！」
周硯山兩眼一瞪，「沈月琴都被帶走了，你覺得你這個去過304，接觸過裡面東西的人有什麼資格不被帶走？！你的問題，比人家沈月琴嚴重多了好吧！」
「呃，這……」陳衍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剛才是從鑒理院回來的吧？看起來你確實不一樣了，不僅是有教門的人護著，說不得以後自己也要成教門的人了。」
說到此處，周硯山仰頭望向天空。
此時天色漸漸暗淡，深藍近黑的天空上幾顆星星有節奏地閃爍著，而在不遠處天與地交匯的地方，一輪金烏正緩緩地沒入黑暗之中。
天上的星星，似乎閃爍得更快了。
周硯山凝望著這樣的景象，過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幽幽道：「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覺醒了天賦的通靈者才算是個正常人啊。像我這樣的，就是個不健全的三等殘廢。」
三等殘廢是樞機府一種較為流行的說法，通常用來形容那些身高沒有達到平均標準的成年男子。
多用於自嘲。
周硯山雖不高大，但個頭不矮，又生了張標準的國字臉，在石泉坊居民眼中極有威嚴，但此時語氣里卻充滿著對無緣非凡能力的落寞。
「周巡長……」
「嗨，人一旦他奶奶的上了年紀，性子就跟裹腳的婆姨般囉囉嗦嗦的，惹人嫌！」
周硯山擺了擺手，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模樣，「不管怎麼說，小陳你人還是不錯的，以後在石泉坊有什麼事情，都可以來找我。」
說完，周巡長邁開大步，往銀鍾街的另外一頭去了。
……
陳衍一進福履里公寓大門，便聽樓梯口旁的東套間內，傳來了乒桌球乓的聲響，還有女人和孩子的喊叫。
東套間外的走廊上，曹佩雲屈膝靠坐在地上，扎著兩條小辮的腦袋深深埋在兩腿之間，纖細的身子輕輕抽搐著。
聽到腳步聲靠近，小姑娘下意識抬起頭，臉色蒼白，雙眸紅腫，表情又是哀傷又是茫然。
「小雲，你怎麼坐在這？」
「陳……陳大哥，爹，爹爹他喝了酒，在打，在打媽媽……」曹佩雲是江口租界女子學校的學生，平日極為自尊自愛，又有著這個年紀少年人都有的傲氣，很少有這麼失態的時候。
陳衍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但自覺與曹家小妹算是聊得來的朋友，這才蹲下來，溫言道：「你別著急，慢慢說，發生了什麼事情？」
「娘下午回來以後，街坊上就開始有，有不好的話在傳，說娘昨天沒回來，是，是被……這些話傳到了爹爹的耳朵里，就說娘不守婦道，讓曹家蒙，蒙羞了……」
曹佩雲抽噎著，「先是罵，然後就開始打……」
小姑娘雖然情緒激動，但斷斷續續的還是大概把事情說明白了。
「啊！！！」
但就在此時，東套間發出一道極為尖銳的喊叫，曹佩雲應激般被嚇得跳了起來，撲入懷中，劇烈的抖動起來。
「沒事，沒事，我去看看。」陳衍拍了拍曹佩雲瘦削的後背，安慰了幾句，站起來往東套間走去。
以他的性格，平日不會管這種事情。
但一來自己與曹佩雲有幾分交情，二來沈月琴的事情某種程度上也和自己有關，如果能順手拉一把就順手拉一把吧。
「咚咚咚……」伴隨著陳衍敲響房門，東套間內的喊叫聲戛然而止，但無人出聲回應。
陳衍屈起手指，又「咚咚咚」的敲了起來。
東套間內，依然沒有回應。
「咚咚咚，咚咚咚……」
陳衍鍥而不捨地不斷敲著，聲音在走廊內不停迴蕩。
約莫兩分鐘之後，似乎是感覺到如果不做回應的話，敲門聲就會一直持續下去，房間內終於再度傳出了聲響。
門從內拉開，似乎有酒氣一樣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
曹太太的半張臉出現在門縫中，眼眶烏黑帶青，嘴角有著明顯的血跡，臉上新舊痕跡交疊，看起來似乎比以往大了一整圈。
「小，小陳？」曹太太好像沒有料到會見到這位銀鍾街的敲窗人，把滑落肩頭的睡衣往上拉了拉。
「晚上好曹太太。」陳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和往常保持一樣，「我還以為會是曹先生來開門。」
「啟元還以為是官家的人……呃，小陳你有什麼事情嗎？」曹太太門縫開的不大，將裡頭的景象完全擋了起來。
「是這樣的，曹先生今天早上讓小雲去催租，當時我忙著去鑒理院報到所以沒顧得上。」
陳衍故意在「鑒理院」三個字上發了重音，微笑著又道：「現在可以談一談這件事了，不過欠條在樓上407，請曹太太受累和我上去一趟？」
「呃……」曹太太表情頗為猶豫，忍不住朝屋裡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鑒理院」三個字發揮了威力，遠遠的一個聲音傳來：「你這個賤人莫不是腦子也被人弄壞掉了，收租的事情還要問我嗎？趕緊滾！」
曹太太眸中僅剩的光彩也暗淡了下來，整張臉都垮掉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緩了好一會兒才道：「好，那我們上去吧。」
陳衍沒再多話，轉身就往樓梯口走去，又悄悄給仍坐在角落裡的曹佩雲打了個手勢，示意她暫時不要回家。
上樓的時候陳衍有意觀察，見曹太太雖然顯得有些虛弱，精神也非常不好，但沒有明顯的嚴重外傷，只是身上有一股不太像酒氣的味道。
難道總署的探子沒怎麼上手段？陳衍心中浮現出這麼一個念頭。
兩人很快到了四樓，一前一後的進了407。
陳衍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自己則往單人床上一坐，說道：「我現在沒錢交房租，只是聽你被打得厲害，又見小雲傷心，這才找個理由把你撈出來。這樣，我們來做一個交易怎麼樣？」
「什麼交易？」曹太太的語氣又是訝然又是警惕。
「我為你提供相應的保護，不讓曹先生以後再打你。」
陳衍右手伸出，指尖凝聚出一點幽藍色的光芒，語氣輕快道：「而你，從今天起免掉我的房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