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竟還有這等事情?有趣,有趣。」
墨老的目光在顏靜姝與陳衍的身上轉了一圈,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細節。
他比了個請的手勢,然後當先進入二樓走廊靠近樓梯口的這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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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和外面保持了相同的風格,都顯得很陳舊,當中擺放有七八張帶書斗的單人木桌,以及配套的板凳。
前方是半人高的講台,以及一塊大大的黑板。
就整體布局而言,很像是普通學校的課堂,還是屬於經費不足,幾乎沒什麼新式教具的那種。
接受神秘學通識教育,不會就是真的來上課吧……而且,鑒理院財大氣粗,那麼有錢,怎麼在這種地方上課……再窮也不能窮教育啊!
陳衍在心裡瘋狂吐槽起來。
在他看來,這和自己今天出門時的想像,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隨便找個位置坐下吧,這個時間段,只有你一個學生。」
見到陳衍站在屋中,滿臉疑惑的樣子,墨老又笑呵呵地解釋道:
「樞機府通靈事務聯合教育委員會,也就是我們說的聯教委,主要負責的就是對像你這樣的非官方通靈者進行基礎通識教育,它由幾家正神教會和相應的官方機構聯合組成,講師也由上述機構派人兼職,並沒有專門的經費,所以……」
銀髮老者聳了聳肩膀,「所以,就像你看到的這樣。」
聽他這麼一說,陳衍瞬間就明白了。
各大正神教會和官方機構基本上都不缺錢,或者說不至於缺錢成這樣,但聯教委主要面對的是弱小、可憐、無助,沒人管也無人愛的野生通靈者。
把這群人服務好了,不會創造任何的績效,也不存在相應的好處。
就算在這群野生通靈者中發現了好苗子,那麼也完全可以將對方帶到自己的教門裡面繼續培養。
在這樣的情況下,各位授課講師們對於聯教委的事情,自然只會投入有限的精力來完成基本工作。
至於教具短缺,環境惡化,建築存在多處需要維護的地方等問題,只要還能繼續糊弄,不惡化到一定程度,那麼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作沒有看見。
因為在這種性質的聯合組織當中,問題往往是誰提出誰負責。
「這樣啊。」陳衍也不知道該說啥了。
這個畫風他太熟悉了,只是沒有想到,在涉及到通靈相關的事務上也是這樣。
神秘學也救不了官僚主義嗎?!
陳衍找了個最靠近講台的位置坐下,顏靜姝則走向講台方向,站到了墨老旁邊,看起來似乎也要參與授課。
墨老看著體面而考究,但其實沒什麼架子,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便說道:「好了,聯教委的通識培訓班沒有新生入學儀式,也不需要搞得太複雜,我們直接開始就可以。」
陳衍忙從隨身的挎包里翻出了個同樣有著黑色封皮的空白筆記本,那是他今天出門前剛在樓下雜貨鋪買的。
「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樣,這個世界存在超凡力量,詭異生物,神奇物品,以及許許多多的非自然現象。
「這並非自古以來便是如此,當前主流學說認為,在傳說中的第一紀,就沒有這些現象。
「發生變化的根本原因就在於靈。」
說到此處,墨老伸出右手食指,於虛空中書寫起來。
在這個過程中,身後那面黑板上開始同步有字跡出現,正是一個大大的、字跡頗為瀟灑有力的「靈」字。
「靈的出現,從根本上改變了萬事萬物和世界本身。
「因此並非只有人類或者相應的生物存在靈,所有事物都有靈的存在,比如這朵小花、這座講台、這間教室,以及整個小樓,它們都有靈。
「但想要它們產生實質性的變化,則需要長久的積累以及特定的條件。
「除此之外,靈也並非只作用於實體,它也可以作用於某種概念,或者以某種概念的形式存在。
「舉個簡單的例子,玄蒼江上游的雲夢澤,煙波浩渺、方圓千里,但它並非原本就存在的。根據最新的調查研究,雲夢澤大約在第三紀開始前後才漸漸成形,並且直到如今,都還在繼續演變當中。」
「雲夢澤過去居然是不存在的嗎?!」陳衍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在他繼承的有限的原主記憶中,雲夢澤是個相當相當廣闊的超級大湖泊,面積比陳衍那個時空里,沒有縮水的鄱陽湖和洞庭湖加起來都還要大。
這種超級大湖的歷史,居然才只有一千多年嗎?
這似乎不僅僅是地質演化能夠解釋的。
「是的,雲夢澤過去並不存在。而它之所以能夠誕生,並且變成如今的樣子,正是因為人們廣泛相信它的存在,認為在大江中上游江省的位置,應該有一座這樣的大湖存在。」此時說話的是顏靜姝,她手中依然捏著那朵紅色的小花。
「這……這怎麼可能?!」陳衍的眼睛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困惑,感覺事情已經超出了自己能夠理解的範疇。
「這就是神秘學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心證成靈】。」
顏靜姝望著陳衍,像是在回應不久前在太微廣場上對後者說過的那番話:「不僅是行為、動作會對整個靈力世界產生作用,人們說出的話,寫下的文字,形成的思想同樣也會如此。當權威的古籍上記載著這裡有雲夢澤,並且在絕大多數人的潛意識裡相信這裡有雲夢澤,並且此處也有存在它的條件,那麼這裡就有了雲夢澤。」
這,這麼神奇的嗎……陳衍聽得目瞪口呆,「這也太唯心主義了吧?」
陳衍上輩子看過一些書籍,略微了解一點想像共同體的概念,但那都是用來描述國家、民族、文化之類並非天然存在、需要用共同認知維繫的事物。
而大家只要想像一個東西,相信一個東西,那麼這個東西就會在現實世界出現,這確實聞所未聞,與陳衍過去的認知產生了強烈的衝突。
「唯心主義?」墨老眼前一亮,贊道:「這個詞語和泰西某些學說很相近,但用『唯心主義』四字概括,我沒在其他地方看到過,是你自己提出的嗎?」
「呃,算是吧。」陳衍不好意思把話說死。
墨老眼眸中流露的讚許又濃郁了幾分,點頭道:「看來你能進入某些,呃……的視野,參與那樣的事情並非偶然。你確實比一般剛覺醒的通靈者更加敏銳,也更加具備天賦。」
不等陳衍想明白「某些,呃……的視野」究竟是什麼視野,某些事情又是什麼事情,就聽顏靜姝的聲音再度響起:
「當然,要讓山川地理發生如此大的巨變,需要在絕大多數人的潛意識海洋里形成共識,達成的條件異常苛刻。
「但在一般情況下,當一部分人對你的認知發生了改變,那麼在靈的作用下,你就會受到相應的影響和約束,不自覺地向著那樣的認知靠近。
「這就是我剛剛說過的,被所有人都用同一個身份看待,並非完全的好事,哪怕這種身份暫時是正面的。因為這會改變你的自我認知,也就是名相。
「名相一旦發生大幅度的改變,自我認知也會隨之出現偏移,你將會變得越來越像人們認知的那個形象,而不是你本來的自己。
「簡單來說,你將不再是你。」
陳衍嘴巴大大的張著,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腦海只有一個念頭:
還,還可以這樣?!
福履里的街坊們都認為我是了不起的大英雄,那我豈不是真的成了不起的大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