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是來燒香許願的嗎？不過你帶的東西太亂太雜，看似費了心思，但天尊不喜歡心機太重的。」顏靜姝站到陳衍對面，扶了扶右眼眼窩處的黃銅單片眼鏡。
小妮子俊是真俊，可惜不是個啞巴……不對，她話裡有話，是在點我那天在304的事情耍了花招？
陳衍心說，你是鑒理院的女術士，屬于天龍人階級，當然可以保持單純、直率了。
可哥們要是心機不重一點，早就讓蒼翎翊衛給抓去了，流程快一點的話，說不定已經快進到美人計那一關了。
「如果我說，這些東西都是我過來的時候，電車上的熱心群眾硬塞給我的，你信不信？」
「好拙劣的緩解尷尬的笑話，並不好笑……嗯？等等……」
顏靜姝話說到一半，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黃銅單片眼鏡上的紋路自行旋轉起來，激發出淡淡的光芒。
兩片細長的柳葉眉也漸漸皺到了一起。
不過，顏靜姝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有些奇怪地說道：「你身上有靈氣散逸，外面附著著一層淡淡的眾望之氣……昨天的時候還沒有，為什麼？」
我身上有眾望之氣？那是什麼？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我怎麼不知道……陳衍想了想，試探著道：「呃，可能和剛才的事情有關？」
當下，他將自己在電車的遭遇挑重點說了一遍，末了道：「唉，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慚愧慚愧。」
向來性情清冷，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的顏靜姝，這時卻幅度較為明顯地白了陳衍一眼。
「被許多人用同一個身份看待，並不全是好事，這會改變你的名相。況且靈氣散逸而不使用正確的方法收束，也可能會引來注視，遭遇危險……等會報到登記之後，你的任務就是接受相應的引導，學習基礎的神秘學知識，為期一周左右，直到通過考核。」
說這番話的時候，顏靜姝已經轉身向外走去。
陳衍連忙跟上，追問道：「是學習法術？還是製作神奇物品？有沒有貼近實戰方面的訓練？」
「沒有。」顏靜姝腳步很快，只吐出了這兩個字，也不知回答的是哪一個問題。
「通過考核之後，就可以成為官方通靈者了？」
「不是。」
「那……」
見敲窗人還要追問，顏靜姝停下腳步，扶了扶黃銅單片眼鏡，語氣清冷地說道：
「接受官方培訓的主要任務，是正確地認識自身，認識天賦和通靈。
「靈存在於世間各種事物之中，這既是神明的恩賜，也是詛咒。靈讓萬物擁有了變化的可能，也會讓它們隨時可能脫離原有的形態。人、物、城市，包括整個世界都是如此。
「因此，這個世界比你想像的更加危險。
「因此，每一個覺醒了天賦的通靈者，都必須要建立起正確的認知，並用正確的方式約束和使用自己的靈力。」
陳衍臉上笑容收斂，認真地聽著顏靜姝說出的每一個字。
女術士的話雖然不是很長，但信息量極大，許多概念都是陳衍第一次聽說的，暫時還不能準確理解，只能先全部記憶下來，以後再慢慢消化。
同時心中感慨，小姑娘看著清冷，其實人還是不錯的嘛，一口氣給自己說了這麼多乾貨。
他用心記憶了好一會兒，抬起頭，見顏靜姝已經到了十幾步之外，連忙追趕上前，將別在胸前的一朵小紅花遞了過去。
「幹什麼？」顏靜姝又恢復了臉上沒什麼表情的模樣。
「智斗邪惡反派，掩護革命同仁，拯救萬千普通百姓……這些事是咱倆通過配合共同完成的。所以，勝利的果實，街坊的愛戴，還有相應的那些榮耀，不能讓我一個人獨自占有是不是？來，這花是一個小女娃給的，東西雖然輕，但上面滿是石泉坊街坊的情意啊！」
陳衍這具身體才二十一歲，放在後世大學都還沒畢業，正是清澈又愚蠢的時候。
但他兩世為人，心理遠比實際年齡成熟得多。
非常明白在不具備相應實力和地位的時候，為了想要維護並不存在的面子而害怕開口，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
而且也並不會顯得有面子。
要是放個真正清澈愚蠢的大學生來，剛才能套到那麼多乾貨嗎？
包括現在的情況也是一樣，雖然陳衍並不知道顏靜姝具體的職位和實力，但能和蒼翎翊衛一起參與調查的會是簡單人？
想辦法和人家搞好關係，這個動機正大光明，也沒什麼好丟臉的嘛。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不要……」
「來嘛，通靈者那也不能脫離群眾啊……」
「不要……」
……
「樞機府通靈事務聯合教育委員會？」
距離鑒理院大約七八分鐘路程的明政門外，一處略顯破舊的小樓二層樓梯口處，陳衍滿是不解的念出了木牌上的文字。
「這是什麼地方？」
他剛才跟著顏靜姝從欞星門出來，然後在街上七拐八拐的時候，就感覺不太對勁，但當時光顧著套近乎，又想著對方不可能把自己賣了，也就沒顧得上問。
現在才意識到，這豈止是不對勁，簡直就是不對勁！
這小樓破破爛爛，天花板滴著水，樓梯邊的欄杆也缺失大半，到處都透著一股沒錢維護的寒酸味道，怎麼看也不像是鑒理院的地盤。
「聯教委，樞機府負責野生通靈者登記、引導和基礎神秘學教育的官方機構。」顏靜姝難得解釋了一句。
不等陳衍有所回應，二樓走廊靠近樓梯口的房間內，走出了個銀髮老者。
那銀髮老者約莫六七十歲，穿著一套極為考究的銀灰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的向後梳著，腳步輕快，毫無這個年紀老者該有的遲緩。
這個老克勒看起來好有腔調啊……陳衍心道。
老克勒是後世舊上海的詞語，形容那些具有西方背景，講究生活品質，具備一定紳士風度的中年白領階層。
通常都穿著考究的西裝和皮鞋，並注重相應的細節和搭配。
就像眼前這位銀髮老者一樣。
那銀髮老者正是顏靜姝的恩師，江城鑒理院審格司司正墨老。
墨老出了房門，正準備和這位疑似被極高位格存在注視過的敲窗人打招呼，注意力卻被另外的事物所吸引，輕輕「咦」了一聲，繼而指著顏靜姝笑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一次見到你手裡拿著鮮花，還是在……三年前？當時是你媽媽過生日對不對？」
陳衍比顏靜姝想像的還要油嘴滑舌、還要「求知若渴」，她一路上都在忙著應付對方提出的各種千奇百怪的問題，都忘了自己手裡還攥著一朵對方硬塞過來的小紅花。
這本身並沒有什麼，但問題在於陳衍那裡也有一朵。
一對青年男女手裡同時拿著相似的小紅花，就不免會讓人產生不太好的聯想。
顏靜姝下意識側頭望了望身旁的陳衍，見對方不知什麼時候將東西都放在了樓下，手裡和身上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這花是一個小姑娘送的，她是花店的學徒，聽說了福履里的事情很受感動，非常想要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根本拒絕不掉。」
陳衍說著絕對意義上的真話，只是省略了部分關鍵信息，但很好地替顏靜姝解了圍，避免了對方要麼用大量前因後果去解釋，要麼隨口扯謊糊弄過去的窘境。
哼，還說你不是心機太重……高挑女郎於心中無聲自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