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樓,街上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
沉寂兩天的銀鍾街,又變得熱鬧了,甚至比之前還要熱鬧。
越往電車站走,人就越多,到了書局門口的時候,有一夥遊行的隊伍從東邊火車站的方向過來。
這些人大多以學生和青年職員為主,舉著「慶祝光復」「再造江漢」「赤縣一新」「天地重光」等標語,大聲喊著各種革命口號。
熱情非常高漲。
速度還挺快的嘛……陳衍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
他倒是沒有苛責這些學生前幾天為什麼不出來的意思,審時度勢、積蓄力量,沒有什麼不對。
況且如今局勢尚未完全明朗,現在敢上街遊行,同樣也是需要一定勇氣的。
陳衍等遊行的隊伍過去,這才繼續往銀鍾街電車站趕。
江城不像是江口租界,電車線路少得可憐,僅有的幾條線路都是從東邊的火車總站出發的,而且都要穿過石泉坊和米市街。
因此前兩天全城戒嚴的時候,石泉坊和米市街之間的西鐵橋被切斷了,幾條電車線路自然隨之停運。
今天剛剛恢復有限度的運營,幸運的是,其中一條就是通往鑒理院的。
鑒理院在江城中央偏西一點的位置,坐落在梅家山東麓,但並不在內城當中。
陳衍懷疑這個選址是有意為之的,就是想要達成一種與官府若即若離,既靠近又保持一定距離的感覺。
怪不得人家能世修降表……不是,能屹立千年不倒,歷朝歷代都被奉為國教呢,這個高瞻遠矚、一眼萬年的功夫,不得不佩服!
「鐺鐺鐺……鐺鐺鐺……」
前擋風玻璃上寫著「第三路」「火車總站-鑒理院」字樣的有軌電車,叮叮噹噹的打東邊駛了過來。
西鐵橋被封了兩天,今日剛剛解禁,又有官府與新軍和談即將成功的消息傳來,等著去城裡辦事、鑽營和打探消息的人實在不少。
陳衍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擠了上去。
即便是在快要被擠成沙丁魚罐頭的電車上,也是一片熱火朝天幹革命的氛圍,幾乎所有人都在大聲地談論目前的局勢。
談著談著,話題不知怎地就拐到了304事件上。
「聽說了麼列位,官府與新軍和談了,咱們這大晟朝要改叫民國了!」
「嗨,你說這仗還沒打幾天,內城的老爺們怎地就慫了呢?」
「列位知道這關鍵在哪嗎?不在別處,就在咱這福履里公寓!」
「啊?!陳書生,這可不是能胡說的啊。」
「電車裡的老少爺們、街坊四鄰作證,這可不是信口胡謅啊。列位可知道,那日鑒理院的女學士和蒼翎翊衛的烏大人到咱福履里是做啥來的,那是差點掀起一場驚天大案啊!」
說話的是穿灰白長衫,身形清瘦,臉色發白,頭髮亂糟糟,一副落魄書生模樣的中年男子。
陳衍認得他,是公寓不遠的一家舊書攤的老闆,也是姓陳,福履里的人都叫他陳書生。
陳書生嗓門雖不洪亮,但連續拋出鑒理院女學士、蒼翎翊衛烏大人,以及驚天大案等勁爆詞語,還是一下子就將整座車廂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去。
他口才了得,講起事情的經過來繪聲繪色,感情極為投入,說得車上眾人時而眉頭緊皺,時而表情舒展,時而表現出對告密者和蒼翎翊衛的憎惡與恐懼,時而又為福履里躲過一劫而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列位,咱們現在是知道民國要成了,可當時那壯士可不知道,那筆記里寫的可全都是要命的東西,要是落入蒼翎翊衛手中,整個福履里老少爺們,全都完蛋!
「得虧是那壯士渾身是膽,智比武侯,應付了過去。不然吶,咱們現在是看不到今天的太陽嘍!」
說這番話的同時,陳書生連連搖頭,表現出強烈的後怕、僥倖、劫後餘生等情緒。
繼而又道:「列位可知,那壯士姓甚名誰,芳齡幾何,家住何處,可曾婚配?」
「陳書生,別他娘的賣關子了,快說說壯士叫啥名字?!」
「是啊是啊,那好漢到底怎生稱呼!」
早已被陳書生調動起情緒的眾人,哪裡還能忍耐得住,紛紛叫嚷起來,催促陳書生快點揭曉答案。
陳書生微微揚起下巴,很是享受當前這種成為全場焦點的感覺。
只是,就他搖頭晃腦間,不知看到了什麼,兩眼頓時一亮,忽然指著車廂某處大喊道:「是他!就是他!」
……
「誒,對對對,是我是我,留步留步……
「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而已,慚愧慚愧……
「心意陳某領了,但東西實在拿不下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瞧不起不給面子的意思,那好好好,您看這上面還能不能放下,我再拿一點。」
江城鑒理院,好不容易從電車上下來的陳衍,脖子上掛著一條半新不舊的毛巾,胸前別有兩朵紅花,兜里揣著半包香菸和三塊芝麻餅,兩手上還捧著茶葉、黃酒還有不知道誰硬塞過來的整隻燒雞。
還有一堆報紙、筆記本和小冊子什麼的。
被滿車熱情群眾,如歡送英雄般簇擁著出了電車站。
然後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告別眾人,穿過欞星門,進了太微廣場。
方才還眾星捧月的陳衍,立刻就被眼前極為龐大宏偉的建築所震懾,發自內心地感受到了這座千年文廟的底蘊、厚重與威嚴。
當然,今天的鑒理院早已不再是純粹的宗教、教育機構,承擔了許多社會職能,不僅是江省和樞機府舉行各類考試、教門考核和資格審定的所在,也負責靈樞牌的發行許可、物品鑑定、契約公證、印刷品審核等方面事務。
甚至還有不少人到這裡來求子求姻緣,求財源廣進,求官運亨通。
此時的太微廣場上,人實在是不少。
但這絲毫沒有削弱太微司理教與鑒理院的權威,反而讓人們在潛意識裡就將這座東洲國教與正統的象徵、秩序的化身聯繫起來。
陳衍捧著一大堆東西,站在人流如織的太微廣場上,一時有些抓了瞎。
顏靜姝那小姑娘只說讓自己三日內到鑒理院來報到,但沒說具體到哪個部門、走什麼流程報到。
這麼大個衙門,自己就算是去找個工作人員問問,人家也得認得自己是誰啊。
正沒奈何間,忽見斜前方有位女士朝自己走來。
那女士身材高挑,穿著亞麻色翻領女士襯衫和海軍藍學院風長裙,烏黑柔順的長髮用紅絲帶紮成馬尾,右眼眼窩處戴著一隻黃銅單片眼鏡,幾步就到了自己跟前,正是昨天見過的鑒理院女術士顏靜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