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朝這麼快就完蛋了嗎?
陳衍起初還以為,這場衝突會延續很長的時間,甚至可能還會有其他地方的官軍前來支援,參與對新軍的圍剿。
支持革命的新軍與忠於朝廷的官軍間會有一場驚天動地的惡仗。
結果沒想到,官府衙門和那個什麼蒼翎翊衛,看著牛轟轟的,原來是個空架子,經不起一點風吹雨打。
不過陳衍轉念又想到,在他曾經生活過的那個時空里,我大清不就是被這麼隨隨便便的一腳就給踹散架了麼?
這樣看來,眼前的局勢就不難理解了。
這種蠻族建立的封建王朝,看著無比龐大,但真正到了人心喪失的時候,垮塌的速度是超越所有人想像的。
不過……
陳衍轉念又想到了一個問題,不是說那個什麼叫……叫赫連鎮的樞機將軍,帶兵去上游平亂了嗎?
他應該早已收到了江城新軍起事的情報,按理說是可以在並不長的時間內趕回來的。
內城這些老爺們如果能再堅持堅持的話,說不定就能撐到大軍回援。
難道是被新軍嚇破了膽,害怕被殺全家?
嘖嘖,官僚主義的軟弱性啊……陳衍搖著頭,心中鄙視起內城梅家山下的那些老爺們。
當然,這不是說他支持晟朝,只是作為一個資深的鍵盤政治家,陳衍習慣性地推演起局勢,然後路徑依賴般地得出「草台班子」「肉食者鄙」「我上我真行」等結論。
……
回到福履里公寓,已經有部分消息靈通的住戶聽說了和談即將成功的事情,正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
恆昌鐘錶鋪門口尤為熱鬧。
陸征祥表也不修了,正與人大聲議論,手舞足蹈的非常亢奮,連往日的建政搭子小陳回來了都沒注意到。
只是,陳衍依然沒見到房東曹太太。
來到四樓,這裡的租戶大多都已經出門上工,少部分夜班回來的正在補覺,407旁的盥洗室內,只有一個穿著背心和短褲,頭頂光禿禿的中年男子端著臉盆正準備出來。
「早上好啊福伯,我看電車線路恢復了,怎麼沒去上工啊?」
「只是往鑒理院的那條恢復了,剩下的還不知道呢,我等會再去看看。」
兩人隨意打了個招呼,錯身讓開。
等到福伯離開,盥洗室內空蕩蕩的,只剩下陳衍一個人了。
他故意等了一會兒,然後手捂著肚子,走向了洗手池對面那一個個帶有隔斷的蹲坑,好像是要解決一下個人大事。
但陳衍先是拉開一扇隔斷的木門,然後又拉開一扇隔斷的木門,看起來似乎都不滿意。
就這樣,一直走到了最盡頭的那一個。
盡頭的隔間早已破敗不堪,蹲坑的坑壁上也塌出個拳頭大小的漏洞,顯然是已經不能再滿足正常的使用需求了。
陳衍站在隔斷內,望著坑壁上的破洞,於心中自語起來。
「和談就要成功了,那我之前冒著殺頭的危險,把那個筆記本藏起來,掩護了無數革命同仁,怎麼著也得是對革命事業作出過重大貢獻的有功人員吧?」
「現在拿著江城體育會的筆記本找上門去,不能算是投機派來竊取革命果實吧?」
「要是能混個革命功臣、光復元勛之類的頭銜,那以後在大江上下,豈還有混不開的道理?」
「人生那就真的要走上快車道了啊。」
陳衍越想越覺得激動,仿佛眼前已經出現了一條通向光明的金光大道,只等著自己走上去,縱橫馳騁。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暫時不把那個筆記本拿出來。
「和談只是要成功了,又不是已經成功了,說不定還有反覆呢?」
「再說了,今天的主要任務是去鑒理院報到,當革命元勛的事情,等幾天再說,江城體育會那幫人又不會跑了。」
打定主意,陳衍放棄了帶著筆記本去江城體育會邀功的打算。
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好像敲的是407的門!
陳衍心頭一驚,趕緊出了盥洗室,果然見到自己住處的門口,站著個比自己矮了一頭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著由淺色襯衫和深色半裙組成的新式女子學校的學生裝,身形纖細,長相清純,眉眼間帶著一些稚氣,正是曹太太的女兒曹佩雲。
見陳衍出來,曹佩雲往前迎了半步,脆脆的喊了聲:「陳大哥。」
「小雲啊,找我有事嗎?」見是曹佩雲,陳衍放鬆了不少,臉上流露出溫和的笑意。
小姑娘年紀不大,約莫十五六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但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很是標緻了。
放在一般人家,這個年紀可能已經嫁作人婦。
但曹太太心氣高,對一雙兒女要求極嚴,堅持要他們把書念完,將來進入真正的上流社會。
陳衍有時在樓下見到姐弟倆,也會聊上幾句。
他兩世為人,眼界開闊,滿腦子都是奇奇怪怪、聞所未聞,且一聽就讓人感覺很有道理的各種知識。
姐弟倆都很愛和這位陳大哥聊天。
曹佩雲下意識用手指絞著垂落到胸前的辮子,顯得有些焦慮,「陳大哥,我娘昨天被治安署的人帶走以後,就一直沒回來。爹,爹讓我來問問,娘涉及的是什麼案子?」
曹太太被帶走問話,到現在都沒回來嗎,怪不得一直沒見著人……
還有,老婆被警察帶走了,曹先生不應該去治安署要人嗎,就算是想要了解情況的話,也該自己來找我啊,打發孩子過來幹嗎……
不過陳衍也知道,曹先生與曹太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性情頗有些古怪,家裡和公寓裡的事全由婆娘操持,自己當慣了甩手掌柜。
「你娘估計是因為304的事情被治安署帶去了解情況的,應該就是問問昨天,啊不,前天是誰委託她在第二天去喚醒羅振川的。」
陳衍簡單解釋了一句,又道:「不過現在官府與新軍就要和談成功了,羅振川是不是革命黨都無所謂了,你娘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回去等等吧。」
「和談要成功了嗎?」
曹佩雲眼眸先是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來,垂下眼眸,很是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道:「陳大哥,爹,爹還說要湊錢疏通關係,叫,叫你把房租給結一下。說,說都拖好幾天了……」
「呃……」陳衍扶著額頭,瞬間沒了剛才那副智珠在握、知曉世間萬物的大哥風采。
「那個什麼,小雲啊,你大哥馬上就要發達了,再等幾天好不好,再等幾天,我一定親自上門主動把房租給交了。」陳衍用上了緩兵之計。
「哦,那我回去和爹說。」
曹佩雲感覺自己上門來要帳,多少有些違背朋友間的交情,本來就覺得很不好意思,這時有了回去應付爹爹的理由,便不再說話。
怯生生地揮了揮小手,轉身走了。
「哎呀,多好的小姑娘啊,比她爹順眼多了。」陳衍望著曹佩雲匆匆離去的背影,無聲感慨了一句。
不過他也知道,這也就是小姑娘臉皮薄,改天換曹太太登門,可就沒這麼好應付了。
還是得搞錢啊!
陳衍本來還想著補個覺休息一會兒,此時決定不再耽擱,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匆匆下樓,往城西的鑒理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