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水彎彎曲曲,由北向南匯入到奔騰的玄蒼江中,將江北分為東西兩個部分。
東邊是江口,西邊是江灣。
不同於千年省治所在的江城,也不同于洋人租界的江口,江灣是一片散落在水網中的鄉野。
數個市鎮和村落沿水而生,棚戶區與密密麻麻的手工作坊擠滿河岸,許多疍民世代以船為家。
再往西,則是浩渺無垠、方圓千里的雲夢澤。
對於江城或是江口人來說,那是地道的鄉下地方。
「失蹤了?」
陳衍心說,怎麼又遇到一個疑似失蹤的,「是外出打漁沒有回來,還是去走親訪友,或者因為其他的原因離開了家?」
在他看來,一個成年人需要失聯相當長的時間,才能算作失蹤。
這又不是通訊極為發達,人人都有手機的現代。
在這個年頭,出去一趟十天半個月不回來,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幾天見不到人的話,沒必要這麼緊張吧?
「小陳,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跟我裝糊塗呢?」陸征祥用沒夾高倍目鏡的左眼盯著陳衍,一臉你是不是在裝傻的表情。
「我哪裡說錯了嗎?」陳衍摸了摸自己的臉蛋,還挺絲滑的。
「雲夢澤啊,雲夢澤你不知道嗎?」
陸征祥見陳衍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再度左右望了望,聲音壓得更低了:「雲夢澤裡頭有水鬼啊!」
「啊?!」陳衍眼睛和嘴巴同時張大。
雲夢澤里有水鬼嗎?這個他還真不知道,關鍵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間不長,也沒人跟自己說過這個啊!
忙問:「什麼樣的水鬼?」
見陳衍臉上的疑惑不似作偽,陸征祥擺了擺手:「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嘿,不知道你倒是告訴我啊,說一半就跑了是要幹嗎,這不是吊人胃口嗎!
陳衍一把拉住轉身就要回鋪子裡的陸征祥,「都是街坊四鄰的,陸掌柜,你這有點不地道吧?雲夢澤里的水鬼長啥樣,你給我說說唄。」
「水鬼還能長啥樣,就那個鬼樣子唄。」
陸征祥明顯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隨口敷衍了一句。
為了防止敲窗人繼續追問,連忙又反問道:「對了,今天周巡長他們過來,是不是調查羅大個的事情?咋說的呢?」
「調查還能咋說,就是調查唄。」
陳衍學著陸征祥剛才的語氣回了一句,然後撒開手,閃進公寓,蹬蹬蹬地上了樓。
「嘿,你這小子……」
陸征祥雙手叉腰,望著已經不見了蹤影的公寓大門,搖著頭回了鐘錶鋪。
……
晚上。
陳衍又一次坐到了書桌前,無聲低語起來。
今天早上,羅大個失蹤,到了晚上,趙嬸的兒子又失蹤了。
這兩件事雖然暫時看不出有什麼聯繫,但都發生在自己的周圍人身上,前世熟讀各種網文的陳衍,本能就覺得不是什麼好兆頭。
除了都發生在自己周圍,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
羅大個是江城體育會什麼水部教習,趙嬸的兒子則是在雲夢澤失蹤的,看起來都和水有關。
陸掌柜又說,雲夢澤是有水鬼的!
聯想到今天凌晨在304里目睹的異常,雲夢澤的水鬼,蒼翎翊衛烏延朔的陰鷙,鑒理院顏靜姝表現出的非凡能力,以及自身的某些特殊,陳衍煩躁地揉了揉頭髮。
「媽的這個世界如此古怪,就不能開個異常生物/現象掃盲班嗎?」
「再不濟出幾本科普讀物也行啊,名字就叫《神秘學:從入門到精通》,或者《通靈一百問》啥的。」
「這樣子太危險了,讓人想回火星知不知道!」
從昨天開始經歷的一系列事情,讓陳衍既是煩躁,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害怕。
害怕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危險與異常,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多。
並且那還不是故事的背景板,或者很遙遠的事情。
它們就發生在自己身邊。
在後世,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如果自己感覺某個地方治安糟糕,人身安全沒有得到充分的保障,那麼完全可以選擇搬到其他地方居住。
現代社會有著相當程度的遷徙自由。
但在這個世界,陳衍感覺異常無處不在,搬到哪裡都一樣,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這是他感到煩躁和害怕的根源。
兩種情緒的相互交織,又讓他產生了想要獲得更多超凡能力的渴望。
「看來想要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小確幸是沒有出路的,必須要變得足夠強大才可以。」
陳衍抓起鋼筆,在鋪開的稿紙上寫下了「先定一個小目標」「一,儘快掌握神秘學知識,提升自己的能力」等字句。
「顏靜姝讓自己三日內到鑒理院去登記報到,接受官方的引導。」
「就算這是正常的,每個野生通靈者都會經歷的流程……那麼,這小姑娘在明顯發現我不對勁,且知道門框下那塊地板有異常的情況下,為什麼不揭發我呢?」
「是不是說明人家對自己至少是不討厭的呢?」
「嗯,不討厭就行。」
「等進了鑒理院,一定要千方百計、聚精會神、心無旁騖的想辦法和小姑娘搞好關係,抱上天龍人的這條大腿,走快車道晉升!」
「而且,人家說三日內去報到,又沒說到了第三日才能去報到。時間緊任務重,沒必要白白浪費時間,明天就去!」
陳衍打定了主意,為自己安排好了計劃,心中的煩躁與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對明天的期待。
他去盥洗室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回到407,關上門,將自己僅有的兩件貴重物品——二十面骰和無面人靈樞牌都塞到了枕頭下面。
只是一閉上眼睛,感覺嘴巴有些發癢,心裡空落落的,似乎忽然有了異常旺盛的表達欲,很想要說話。
同時手也有些癢,不知為何,幾乎沒怎麼打過靈樞牌的自己,現在非常非常想要來上一局。
「陳衍啊陳衍,現在都是什麼時候了,忘記自己剛剛定下的誓言了嗎?怎麼能自甘墮落,滿腦子都想著打牌呢?」
在這樣的心理暗示之下,陳衍花費了不短的時間,終於使自己進入了夢鄉。
一夜無事發生。
到了第二天,陳衍照舊在凌晨四點起床,挎著布包,拿著伸縮長竿,開始敲窗人的日常工作。
街上依然是靜悄悄的,遠處的炮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陳衍沒有去稅務署職員新村深處的12號樓,也並未再遭遇什麼奇怪的事情。
只是返程途中經過電車站的時候,聽到有人議論說,昨夜新軍與蒼翎翊衛的人和談成功,內城的那些老爺們已經答應了革命黨提出的要求,這樞機府馬上就要變成民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