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坐於老舊藤椅上的墨老忍不住拍起了巴掌，贊道：
「不錯，鑒理院是秩序與正統的象徵，但守護秩序不代表墨守成規、機械地執行教條……只有食古不化，腦袋壞掉的人才會這麼想！
「守護秩序的目的，是追求人間的正義與公平，這才是聖人的本意嘛。
「若是秩序明顯的違背了正義與公平，難道咱們還要去維護麼？要是這樣的話，現在還是有虞氏在做皇帝！」
有虞氏的先祖虞舜在一千多年前，建立起紀元後東洲第一個有完整信史可考的王朝，存在了一百多年。
差不多就在虞舜建立虞朝後不久，太微司理教誕生，獲得朝廷的認可，漸漸成為東洲最為正統的教門。
墨老的意思是說，如果大家都因循守舊，機械地執行教條，那麼太微司理教就應該以維護虞朝正統為最高任務。
那樣的話，早就該為有虞氏陪葬了，怎麼還能屹立千年不倒呢？
「這個問題我三十歲後才開始漸漸思考，四十歲時依然感到迷惘，直到五十歲以後才終於想明白了。
「靜姝啊，你才二十……不對，你今年才十九歲，便已知道了這些。
「很好，很好。
「那句『善良而富有勇氣的人，理應獲得命運的獎賞』也說得很好很好。」
能夠進入鑒理院，跟隨在墨老身邊學習，並且有資格接觸超凡、處理異常事件的，哪一個不是天賦異稟的天才少年？
只不過，顏靜姝在一群天才少年中，都屬於佼佼者。
這源於她與生俱來，並在覺醒之後又得到強化的，對規則、秩序和邏輯的掌握。
墨老原先還有些擔心，這種對規則的執念，會反過來異化她心中人性的那一部分，成為冰冷的執行規則的機器。
現在看來，情況並非如此。
這讓墨老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顏靜姝清澈明淨的眼眸內有跳躍的光彩閃爍，但很快就恢復了寧靜。
她沒有回應墨老的稱讚，轉而說起了陳衍本身的異常。
包括此人疑似是覺醒時間不長的通靈者，身上有一枚略顯古怪的二十面骰子，一張不像真的又不像是假的無面人卡牌，以及在他附近偶爾會出現的靈力波動等諸多疑點。
墨老叼著菸斗，靜靜聽完，說道：
「昨日江口出現大規模靈力擾動之後，江口分院進行了相應的調查，並向總院作了報告，確定了異常的源頭就是那家叫做藍鷺的酒館。
「當時陳衍就在那家酒館內，並且表現出了比較怪誕的行為，還反覆在酒館裡尋找一種並不存在的牛奶咖啡。
「根據接待他的酒保轉述，發音大概是『咖布奇諾』。
「另外，當時酒館的工作人員和其他顧客在回憶時都表示，陳衍不僅鼓動一個叫『小貴子』的飯店侍應生做革命演說，且還多次說出類似「這大晟朝搞不好一個擦槍走火就要完蛋」等話語。
「而就在這不久後，江城新軍起事，原因正是擦槍走火！」
顏靜姝烏黑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流露出明顯訝然的神色：
「這麼說來，新軍起事就並非純粹的偶然，而是有高位格存在預見，甚至推動了這件事……
「江口附近劇烈的靈力擾動應該就與此有關。難道說，陳衍就是那個高位格存在……
「不，應該是有高位格存在影響了對方，陳衍只是宣布預言的一個載體？
「那麼，他是那位高位格存在的眷者，還是本身並不知情？」
這位身材高挑的長髮女郎，一口氣提出了諸多疑問。
墨老深深嘬了口菸斗，卻無煙圈吐出，斟酌著說道：「目前可以比較確定的是，那位敲窗人的背後可能確實有一位位格極高的神秘存在。至於那位神秘存在究竟是誰，位格有多高，還不得而知。不過以你的講述來看，陳衍本人應該並不知情，未與那位神秘存在建立起雙向聯繫。」
但這已經足夠可怕，非常值得重視了啊！
顏靜姝心想，鑒理院是太微司理教在人間的執行機構，是正統教門，陳衍背後的神秘存在若是其他正神還好，若是邪神的話，自己把他帶到鑒理院來，那豈不是引邪神入室了麼？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叫他三日內到鑒理院來登記報到，會不會有什麼問題？」顏靜姝難得的有些憂慮。
在大覺醒時代的高潮期，野生通靈者無法在陽光下行走，根本見不得天日，是各大正統教門圍剿的對象。
一旦被發現，下場往往極為慘烈。
到了最近一百年來，大覺醒陷入低潮，覺醒天賦的通靈者越來越少，整體呈現出萎縮的態勢。
而野生通靈者在官方的高壓下，通常都會表現得異常極端，在圍剿與反圍剿的較量中，給普通人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且伴隨著時代的進步，整個社會風氣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在這些趨勢的共同作用下，各國政府和教會相繼改變策略，普遍採取了野生通靈者登記政策。
對這個特殊的群體進行引導和約束，甚至有時會將他們吸納入正統教門或者相應的涉及神秘學的機構。
當然，那樣的幸運兒畢竟是少數。
大部分登記在冊的野生通靈者，都處在既要替官方幹活，履行相應的義務，但又無法獲得正式編制的狀態中。
「唔……那麼位格極高的存在，暫時還沒對太微司理教和鑒理院表現出明顯的惡意，而且也不太可能時刻將目光投注在陳衍的身上……但你的擔心也有道理，這種事確實不得不有所防備……」
墨老無意識地用菸斗敲擊著藤椅旁那個機巧繁複的裝置，略作思索，臉上浮現出笑容，「咱們那個兄弟教門，不是整日哭窮，嚷嚷著人手不足，後繼無人麼？那個地方，正適合這小子大展拳腳。到時候，就由你領著他過去。」
……
「阿嚏，阿嚏！」
福履里公寓四樓的小屋內，陳衍連打了數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咕噥道：「哪家小娘子又偷偷想我了？」
從304回來之後，陳衍除了去過幾趟旁邊的公共盥洗室外，就一直待在房間中。
大半天的時間裡，都沒有任何調查人員再來找自己了解情況，也沒有一個鄰居來打擾自己。
往常號稱銀鍾街包打聽的房東曹太太，今日居然奇蹟般地克制住了旺盛的求知慾望，始終沒有出現。
陳衍在407一直待到了晚上，感覺今天不會再有人來找自己，這才下了樓。
在外頭隨意逛了一圈，街上行人明顯少了許多，巷子口的販子十去七八，王師傅的小吃攤子也沒見著，到處都顯得空蕩蕩的。
遠處偶爾還能聽到槍炮聲，只是比凌晨的時候稀疏了不少。
但戰鬥能持續到現在，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這大晟朝不會真要完蛋了吧……在外頭轉了一圈的陳衍，剛回到公寓正門，就見住在二樓的趙嬸失魂落魄地回來，眼眶通紅，臉上有明顯的淚痕。
「趙嬸，趙嬸，誒……」
趙嬸緊緊攥著手裡的電報，沒有回應陳衍的招呼，低著頭進了公寓大門。
「小陳，你是不知道的哇，趙二姐家裡出事了。」恆昌鐘錶鋪的陸征祥陸掌柜從鋪子裡面冒了出來。
他眼窩裡夾著高倍目鏡，兩處手肘上套著有些磨損的袖套，手中還拿著塊已經拆開外殼的懷表。
但心思顯然不在手頭的工作上。
「什麼事？」陳衍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陸征祥朝著公寓門口望了望，確定趙嬸已經不在那裡了以後，才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剛才江灣那邊拍來電報，說趙二姐在鄉下的兒子，去雲夢澤打漁的時候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