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卡羅爾來說，這次和萊拉的會面算是收穫頗豐。
雖然壞女人不出意料地挑逗了他許多次，但他也懶得計較那麼多了——畢竟萊拉答應教他的魚人語確實一點兒沒少，對如今的卡羅爾來說，那本天書一樣的《新大陸民俗考察》應該可以粗略破譯了。
當然，好處說完了，就是壞處了——
哪怕收穫很大，但卡羅爾還是得面對一個怒氣沖沖的騎士小姐。
雖然讓卡羅爾和萊拉約見的計劃，是騎士小姐同意的，但當她泡在海水裡蹲了半天，一直看著卡羅爾跟萊拉親密互動，最後還差點兒親上。自己在最後關頭跳出來制止，卻被萊拉那女人調笑了一番……現在她這心情多差可想而知。
一到家，她那對滿是不悅的翠綠色眼眸就鎖定了卡羅爾，找了個由頭，讓科尼蘇趕緊去洗澡睡覺，自己直接開始了對卡羅爾的盤問：
「跟萊拉那種豐滿妖媚的老女人寓教於樂，學得挺開心的啊……」
維特麗絲的遣詞造句里酸溜溜的醋味溢於言表：
「……希望你別忘了我們的約定，有沒有從那個老女人嘴裡套出情報？要是因為那個萊拉的美色誘惑，就忘了正事兒……我可是會嚴肅批評你的。」
雖然態度不善，但卡羅爾反而很是淡定。
畢竟，和維特麗絲共事這麼久了，他多少已經摸清了騎士小姐的性格。
雖然她有時候表面上蠻凶的，但其實還是能哄的，只要自己把該幹的事兒都幹了，她也就不會說什麼了。
更何況，今天和萊拉的這次「約會」畢竟是得到騎士小姐首肯的，自己也沒真被那個壞女人占便宜……只要卡羅爾自己心裡有數，別把差點兒對萊拉喊媽的事兒說出來，剩下的事兒事無巨細地講述清楚，洛林小姐就不會為難他什麼。
事實也如他所料。
「你學得還挺認真……」
聽完了下屬事無巨細的匯報，維特麗絲的語氣已經明顯緩和了——雖然提及萊拉時，語氣里免不得帶著些細微酸味，但此時理智已經能戰勝情緒上的衝動了：
「而且你打探到的情報也很有價值。我本來還以為想找到那個【赫米拉瓦】的蹤跡，起碼得花上幾個月呢，那個壞女人還真有水平，一個多月就已經有結果了……不過，這麼快就有所發現未必是什麼好事。
「佛倫港城本地勢力肯定急於行動，想要在內務部特使抵達之前消滅【赫米拉瓦】。我擔心，如果他們操之過急，會不會反而招致禍患……算了，不管進展如何，這事兒，我們還得持續跟進。」
看著冷靜下來的維特麗絲，卡羅爾也鬆了口氣：「好的，那下次跟萊拉女士見面時，我爭取從她那兒多套些情報出來。」
「欸，你好像很期待和她重聚啊？」
卡羅爾的這番表態卻起了反效果，剛才還在冷靜分析情報的維特麗絲，不僅沒有因此感到開心，反而是那些少女才會展露出的小表情又浮現了出來。
她直接便用嫌棄中又帶著些酸味的語氣開始了埋怨：
「今天下午，那女人怎麼教你魚人語的我可都看在眼裡……你倆借著機會在海里游來游去，恨不得直接貼在一起，上岸後又湊得那麼近……不是都說了嘛，學魚人語就是個找她打探消息的藉口，結果你卻那麼認真……搞得好像你真的很在乎她一樣……
「我可是記得清楚，以前咱們在一起吃飯時，我偶爾心血來潮，想教你些大河女神教典的故事，讓你步道時當素材用，你聽得都沒這麼認真過……
「怎麼，聽那個萊拉給你上課，你就那麼專注了？」
「欸……」
維特麗絲提及的這事兒確實有過——畢竟騎士小姐對傳教事業也頗為上心，且很希望自己的口才得到同伴的認可，為此沒少在吃飯時扮演傳播女神教義的演說家——作為唯一聽眾的卡羅爾出於禮貌，即便覺得有些煩，也會耐心聽完。
不過維特麗絲應該也看出卡羅爾的耐心有許多偽裝的成分了，所以這次舊事重提，幽怨更甚。
這就搞得卡羅爾也有些無語：
「維特麗絲女士，這種比較就大可不必了吧？我們都是同伴，平日日常相處隨意點兒也沒什麼大不了。今天是要博取那個女人的信任，我才得擺出端正的學習態度……這有必要計較嗎？」
「我又不是計較……我知道我這人說話古板、沒什麼意思……比不上那女人又會搞曖昧又能言善辯，你喜歡聽她的話也是人之常情……」
大概是也明白自己像是在找茬兒，酸溜溜地自嘲了一句後，她便扭過脖頸、偏過腦袋，不讓卡羅爾看到她眼中流露的那些細膩又擰巴的小情緒，用比落枕還小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誰讓我對你有好感呢……我就是看不慣那個傢伙跟你那麼親密，不行嗎……」
「嗯……您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
沒好氣地剮了卡羅爾一眼，騎士小姐哼了一聲，算是將今晚的事兒揭過了：
「反正下次萊拉要見你，我會加強提防的。你也是，要是那個壞女人再試圖親你或者在你身上亂蹭，你就該趕緊拉開距離，別傻乎乎地愣在原地。別為了一點兒情報就把自己也搭進去……」
「行，知道了……」
目送著洛林小姐抬起長腿大步離去，卡羅爾也懶得和她繼續爭辯了……
她今天情緒比起以往好像更不穩定了……希望只是暫時的。
算了，反正萊拉那邊忙得很，下次主動聯繫他恐怕得等很久，短時間內，維特麗絲應該不會被她氣著。
現在，該考慮正事兒了。
……………………
對現在的卡羅爾來說，那本藏在他房間裡的《新大陸民俗考察》，才是要點。
經歷了一下午的突擊補習，再看那些歪七扭八的魚人族文字時，就已經不像是在觀摩天書了。
再看那些魚人族的文字，就像是在觀察一頭頭在海中遨遊的魚人。
他們在海中反覆迴旋、起伏、越過浪頭又潛入海底，往來躍動之間，那些早已逝去的魚人們，便用身體勾勒的軌跡完成了一次與後人的交流。
有的碑文記錄著魚人族內部的婚喪嫁娶事宜，年輕且情投意合的魚人族男女會在盛大的節日前，用貝殼、珊瑚裝點自己，隨後在海潮的起伏中隨著浪濤舞蹈、約會，並祈求那位【赫米拉瓦】的賜福；
有些檔案則記錄著魚人族們上課授業的情形，少年少女們跟隨著年長的祭司，打磨武器、編制漁網、研習法術，偶爾還會有交頭接耳開小差的學生，會因為表現糟糕，被他們的老師特地在記錄中批評一嘴；
還有的拖印記錄著魚人們捕獵、戰鬥的場景，他們用繁複的修飾詞誇耀著那些勇猛的戰士，稱讚他們捕獵海中的游魚時展示出的靈動，和沿岸其他來犯的部族爭鬥時的英勇……
《新大陸民俗考察》對魚人族的民俗記錄確實相當詳實，即便只是閱覽這本記錄中的吉光片羽，也能想像出佛倫港建立之前，魚人族發展出了何等規模的文明。
而【赫米拉瓦】作為這支原住民信奉的神明，更是飽受敬仰。
所有魚人族的文字記錄中，隔三岔五就能看到祂的名字出現。
信奉祂的魚人們從不吝嗇詞彙去稱頌這位神靈的偉大，祈求祂的庇護。
祂本人也算盡職盡責，在風暴來襲、外族來犯之際，總會藉助聖女之口傳達旨意，引導自己的信眾趨吉避凶，也會賜予某些信徒力量和勇氣，但那種賜予並不會導致身體發生什麼大幅度畸變，最多也就是讓魚人們身上的魚類特徵更突出些罷了。
………………
翻看了許久，雖然沒找到什麼特別有用的情報，但看著這些記錄還是蠻有意思的。
至少，對那個【赫米拉瓦】的了解加深了不少。
即便，按照帝國信奉的父神信仰的評判標準，【赫米拉瓦】是個排外、原始力量詭異的邪神，但在卡羅爾看來，祂總體來說還算是個盡職盡責的文明庇護者，並不是那種會直接將子民視作玩物、予取予求的怪物。
但，聯想到如今的現狀，卡羅爾也多少有點兒感觸。
幾百年後的現在，【赫米拉瓦】，祂曾經庇護的子民已然流離失所、語言文化幾近斷絕。
祂在滔天的恨意中一次次地復活，會蠱惑凡人，給他們扭曲肉體形貌的可怕賜福；會在港城反覆發起暴亂，每次都帶走成百上千條人命；蟄伏在陰影之中，伺機散播扭曲的信仰……
現在的祂確實是個標準的邪神沒錯，但這所謂的「邪惡」，更多地還是被信奉「正神」的帝國逼出來的。
不過，卡羅爾沒有在此基礎上繼續發散——他遏制了自己的思緒，繼續專注於閱讀和破譯書中的內容。
但，越是研讀，他越是頭疼。畢竟，他也就跟著萊拉學了一個下午加半個晚上，哪怕博聞強記，也不可能聰明到一夜之間精通所有的魚人語。
而這本《新大陸民俗考察》里，有關魚人原住民的內容還真不少，繼續研讀就是糜費心神了。
要不，今天到此為止好了……
「艾略特哥哥，你在嗎……」
忽然響起的敲門聲，和門後怯生生開口的少女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科尼蘇，你怎麼又來了？」
畢竟隔壁就是維特麗絲的房間，上次騎士小姐就埋怨過卡羅爾，讓他記得避嫌，別跟未成年的科尼蘇在臥室待太久。但這孩子主動找上門，他確實不好意思直接趕人走。
而且，今天，從白琴海灘回到家後，科尼蘇就一直若有所思、心神不寧的，半夜冒出來肯定是有什麼事兒想讓卡羅爾幫忙。
所以，他保持了耐心：「遇到什麼麻煩了嗎？記得壓低聲音，別讓洛林小姐聽到……」
「知道的，艾略特哥哥……」女孩的聲音細弱蚊蠅，但目光卻灼如火炬：「您向那個萊拉神官學習魚人語，主要目的是為了研讀那本從智神殿拿來的書，對吧？」
「是，怎麼了？」
「如果您遇到什麼不懂的內容，我覺得我可以幫到您。」
這是卡羅爾自認識科尼蘇之後，第一次從少女的眼神中看到那般的自信和亢奮，甚至有點兒躍躍欲試的意思：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和您解釋，但我白天遠遠地看著那位萊拉神官教授你的各種動作、展示給您的各種字符，心裡忽然就有一種感覺，就好像我早就學過這些東西了一樣……然後，接二連三地，我血脈中隱藏的知識都浮上了腦海……
「就在剛才，我可以確信，我已經能看懂所有的魚人族文字記錄了。」
………………
居然還有這事兒？
半信半疑的卡羅爾微微一愣，便趕忙招呼著科尼蘇進屋。沒有多加猶豫，他便拿起《新大陸民俗考察》，挑出了一段他看不太懂的記錄：「你真能讀懂這個？」
「嗯，這是那些魚人的祭祀禱詞。描繪的是他們選拔聖女的情景……」
科尼蘇回答得流暢而直白，就好像在正午的艷陽下閱讀帝國通用語一樣簡單：
「祭司們圍著那個被選出的女孩，他們歡呼著、隨著海潮的起伏而呼喚，禱告的話語隨著海風吹向遙遠的深海——【赫米拉瓦】，我們偉大的主神，祂也聽到了這包含期許的聲音，便離開了祂巡遊的路線，來到了我們的身旁。
「祂的觸鬚輕輕撫慰著少女的前額，在那一瞬，契約達成……新一任的聖女已然確定，從這一刻開始，她便是神的眼與口，她的意識就是神的意識，她會與她的神一樣永存……她即是赫米拉瓦。我們要像對待神一樣對待她。」
卡羅爾清楚，這個女孩不是在信口胡謅，因為他也能看出這段話里零星字符的意思，現在回看，和科尼蘇的翻譯結果完全對的上。
這個從未了解過哪怕一丁點兒魚人族文化語言的混血少女，在經過了一個下午之後，已經完全精通她祖先的語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