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翻譯得沒問題吧？」
少女並沒有注意到卡羅爾驚訝中摻雜的些許本能的警惕，只覺得自己終於有機會幫到自己一向仰慕的神官哥哥了，因此表現得很是興奮：
「如果您覺得這還不夠，還可以再挑幾段考驗我的。」
「嗯……」
雖然大感意外，但卡羅爾在對上少女滿是自信的眼神時，還是露出了鼓勵的微笑——他揉了揉女孩的腦袋：
「你可幫大忙了，這下，我不用再找那位萊拉女士，也能破譯這本記錄了。」
「嗯，艾略特哥哥，說到這個，其實我有個小請求……」
聽到這話時，科尼蘇忽然有些緊張：
「雖然我已經有能力破譯這本古書了，但……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您能繼續和那位神官女士上上課的。而且，我希望下次您可以把我帶在身邊，因為，我也有些問題想要當面問她……可以嗎？」
「哦？」這個要求說出口後，卡羅爾雖然面不改色，但心裡頓時更警惕了：「你想問她什麼問題呢？」
「其實也沒什麼，我就是忽然對我先祖的語言、文化產生了許多興趣……」
她歪著頭：「……以前我其實挺討厭我身上的魚人族血脈的，總覺得我身上的這些魚鰓、鱗片和大家都不一樣，又丑又討人厭。照顧我的拉普爺爺還得費心地幫我掩飾這些特徵。被艾略特哥哥和洛林姐姐收留之後，雖然大家對我也很好，但我還是有點兒介意這些……
「但今天我真覺得很奇怪。在看到那位萊拉神官在海水中圍著你遊動的情形，我頓時就有種奇妙的感覺……我好像能看到許多和我一樣的魚人，在淺灘邊生活……他們有著和我相似的體徵，但不必擔心旁人的眼光，可以隨意在海中展露自己的鱗片和魚鰭，隨著海水起伏而遊動，一起狩獵、玩鬧、嬉笑……我忽然就很嚮往。
「當然，我也知道，我的那些魚人先祖建立的部落早就沒了……那大概只是我渴望同族產生的幻覺。所以我也不奢求什麼，只想多了解下我祖先的民俗文化，至少讓我有點兒安慰。
「那位萊拉神官，她恐怕是港城為數不多了解魚人族文化的人了，又和我同族……所以，我就是想多和她接觸接觸……
「哦，當然，我知道洛林姐姐不喜歡那位女士，您也對那位萊拉女士很是警惕……如果您覺得這不合適，那就算了……」
這還是科尼蘇第一次這麼囉嗦絮叨，看得出她今天確實十分亢奮，說完之後，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表現得過於雀躍了，這才心虛地抬眼看了卡羅爾一下，方才再次低頭。
卡羅爾只是蹙眉。
科尼蘇的描述，聽上去與其說是覺醒血脈記憶，不如說更像是被祖宗靈魂附身，看到了些不該看到的東西……這情況絕對不正常。
雖然心中有些擔憂，但思索片刻，卡羅爾還是選擇口氣溫和地回應了少女：
「可以理解，科尼蘇，你小時候確實受過不少苦，對同文同種的族人產生嚮往本就是人之常情。」
「……但，我們和萊拉畢竟不是朋友，你的身份也有些敏感，不能因為你們都有魚人族血脈，你就盲目信任她。
「但如果你對你先祖的文化、語言、民俗有些好奇的疑問，可以告訴我，下次我見了萊拉替你問問。現在也有點兒晚了，你先回去睡覺吧……
「對了，這事兒記得對洛林小姐保密，改天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我們再繼續翻譯這本《新大陸民俗考察》里的內容，好嗎？」
「好的，那祝您晚安。」
魚人少女也沒什麼心思，雖然沒法和那位萊拉大神官近距離接觸，讓她略有些失望，但得到卡羅爾的誇讚和感謝也足夠讓她開心了，便也爽快地推門離開了。
房間內的卡羅爾則坐在門旁，笑意逐漸消失，變得嚴肅了許多。
……………………
…………
……
不管怎樣，當黑夜過去，港城再次迎來東升的太陽之時，一切如常。
昨天經歷的事兒畢竟太多，先是陪萊拉在海灘游泳學習魚人語，半夜又一直在研讀《新大陸民俗考察》，還意外發現科尼蘇覺醒了什麼種族記憶……
接二連三的事搞得卡羅爾頭大了一整晚，第二天起床後都昏昏沉沉的。
「至於這麼困嗎？跟萊拉那個女人游泳把你累成這樣……」
按時醒來的維特麗絲看著他一副睡不醒的樣子，雖然嘴上還是說著嫌棄的話，聽上去像是還在對卡羅爾和壞女人萊拉勾勾搭搭的親昵行為而憤憤不平，但終究還是沒讓卡羅爾繼續幹活。
畢竟，她心裡的某一部分也很清楚，讓卡羅爾和萊拉學魚人語這決定也是她自己做出的，卡羅爾也確實從那個壞女人嘴裡套出了不少情報……而且，明明是那個女人挑逗卡羅爾的，自己的好下屬絕對不是那種見色起意的人，自己沒必要吹毛求疵苛責他什麼。
好吧，其實最主要的原因，原因是她看著這傢伙這麼累的樣子，忽然就有些心疼了。
於是，維特麗絲只是囑咐了一句「你就別來廚房添亂了」，便讓他坐在了餐桌旁安心歇著，等著吃飯。只留下自己和科尼蘇在廚房裡忙活。
洛林小姐的廚藝相較於兩人剛認識那陣已經進步巨大。
幾個月內，她已經從端上來的東西狗都不碰，到能保證端上來的食物可以讓人無障礙吞咽了。就算她做砸了，科尼蘇也能幫著收拾下爛攤子的……
所以卡羅爾也沒怎麼緊張，乾脆心安理得地靠在了餐桌旁歇息，還能翻翻騎士小姐訂閱的早報了解下港城要聞。
當然，能見報的往往並非什麼真正的大事，尤其是在佛倫港，這座人口近百萬的大都市，就算零星地方再怎麼混亂，兇殺盜竊搶劫之類的案件永遠沒少過，但對於這座龐大的都市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
港城居民的生活一句話便能概括：無非是有的人忙著縱情享樂，有的人勞碌奔波，有人循規蹈矩、有人鋌而走險、更多人隨波逐流而已。
他們也不會知道，此時，有個名叫【赫米拉瓦】的邪神正在暗中遊蕩，伺機對這座城市發起復仇。
…………
「欸，別發呆了，你的早餐！」
在對上了騎士小姐的一個標準的沒好氣白眼之後，一盤抹著些菜湯肉渣和便宜奶油的麵包從天而降砸在了卡羅爾面前的餐盤當中：「……趕緊吃吧。」
「嗯……」
維特麗絲今早做的飯其實味道還行，但卡羅爾吃著時還是有種味同嚼蠟的感覺，畢竟，他的注意力還是都放在了科尼蘇的身上。
此時，這個魚人族少女就坐在他的對面，認認真真地對付著手裡的麵包——察覺到卡羅爾的注視時，還會抬起頭對著他露出笑容。
看上去，依然是那個懂事的好孩子——但卡羅爾卻沒法再用過去的眼光打量她了。
以前他其實從未將科尼蘇另眼相看，即便這孩子身世複雜且命途多舛，但她本身依然只是個需要照顧的普通女孩，多多關心照顧就好，額外的審視反而會讓她不舒服。
但……她居然能在一下午之內，僅依靠萊拉的一番演示，就完全掌握了一門瀕臨滅絕的原住民語言。
更奇怪的是，科尼蘇自己居然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還以為只是覺醒了血脈中的記憶……
這點，卡羅爾便不能再不當回事了。
科尼蘇絕對是個特殊的存在。魚人族哪怕只要有十分之一的族人擁有這種種族天賦，他們的文明都不至於被帝國摧毀得這麼徹底。
但不管怎樣，卡羅爾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科尼蘇在面對他的時候沒有任何設防的心思，覺醒了這份記憶後，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跑來向他展示加炫耀。
這個女孩一直是信任著這個艾略特哥哥的。
既然如此，他就得保護好這孩子，以後得儘量避免科尼蘇和萊拉的接觸。
………………
當然，還有那段描述魚人族選拔聖女的那段話，雖然那段話只是卡羅爾隨便翻出來讓科尼蘇通讀的，但其中的內容卻讓卡羅爾甚為在意：
「她便是神的眼與口，她的意識就是神的意識，她會與她的神一樣永存……她即是赫米拉瓦……我們要像對待神一樣對待她。」
這段話既是在著重強調魚人族中聖女一職地位的崇高，同樣也在強調她和【赫米拉瓦】的聯繫之緊密。
但，似乎還能有另一種解釋……
萊拉，那個心深如海的女人，雖然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為了富貴，才叛離了自己的神明，投靠帝國，但這只是她的一面之詞。
在她提及魚人族的文化傳統時，卡羅爾感覺不到她對出身的嫌棄和厭倦，反而能聽出她話語中微妙的遺憾與嘆息。
這個自嘲自己靠著背叛爬上高位的女人，也許她從未背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