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維特麗絲的質問,萊拉也不生氣,甚至還跟找樂子一樣,裝作頗感意外的樣子反問起了騎士小姐:
「喲,洛林小姐,您怎麼忽然跳出來了?莫非您已經偷偷跟蹤我們整整一下午了?可今天下午只是艾略特先生以私人名義找我學點兒魚人語,和您應該沒什麼關係吧?您對下屬的控制欲有這麼強嗎?」
「應該是我在質問您吧,萊拉女士?」
維特麗絲當然知道自己衝動了,沒辦法,自己已經憋著一肚子氣,看著卡羅爾和萊拉這兩人親密教學了一下午,忍到天黑時又看到萊拉那壞女人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同伴就要親上去,頓時便按耐不住站了出來。
但這實話當然不能說。她只是盡力表現得理直氣壯,似乎自己只是個關心下屬清白的好領導:
「我的下屬私下約你學習外語,算是他的私人愛好,我不反對。但我作為領導必須保證下屬的人身安全,所以我跟過來看看情況,有什麼問題嗎?
「而且,事實證明我可沒有多慮,萊拉女士,剛才您和我的同伴湊那麼近做什麼?你們差點兒都要親上去了,這已經不算是男女間的正常禮節了吧?對一位大神官來說,在公共場合對一位關係一般的異性做出這種舉動,是否有傷風化呢?」
「洛林小姐別說笑了,我只是在和艾略特先生做個臨別前的貼面禮而已,而且,我至今為止可是只對他一個人展露出了這份親近呢……」
說著,萊拉還輕輕地挽起了卡羅爾的手臂,神秘一笑:「你看,艾略特先生不是也沒牴觸嘛。今天下午的教學卓有成效,我們倆關係可是親密了不少呢~」
…………
維特麗絲畢竟比較衝動單純,在帶著壞心思且喜歡逗人的萊拉面前,說得越多越容易被激上頭……
即便此時天色已經很暗了,卡羅爾還是可以篤定她現在肯定是陰沉著臉。
好在,這時候,氣喘吁吁的科尼蘇小跑著跟了過來。
雖然,她很懂事地沒有靠得太近,只是遠遠躲在維特麗絲的身後,想看看情況,並不打算介入大人們的爭辯。但她的出現,卻吸引了萊拉的注意。
「哦,差點忘了還有這孩子……那個你們收養的魚人族小丫頭……」
不動聲色地看了這個流淌著同族血脈的女孩一眼,這位海神教會的大神官眼神又變得有些難以捉摸,過了會兒,她方才開口:
「算了,洛林小姐,咱倆也別爭什麼了,就算我的錯,不該對『你』的艾略特這麼曖昧……改日再會嘍……」
說罷,她瞥了眼科尼蘇,對這個小透明一樣的女孩也笑了笑:
「你也是,孩子……作為流淌著人魚之血的族人,我希望希望今天下午我教授的那些文字,也能讓旁觀的你也有所領悟。畢竟,你也算是個頗有天賦的孩子,應該知道自己的源頭在哪兒。」
她也沒再管維特麗絲還在嚷些什麼,自顧自地瀟灑地擺了擺手,便輕盈地轉身離開了。
見狀,卡羅爾也鬆了口氣——謝天謝地自己不用在兩個女人之間拉架了:
「你也別生氣了,維特麗絲……今天下午萊拉確實教了我不少東西,而且還對我透露了不少口風,港城這邊對【赫米拉瓦】的調查都已經有結果了。」
「占完便宜就走,一點羞恥感都沒有……這女人真是……」
看著對方逕自離去的背影,雖然還是生氣,但維特麗絲也只能恨恨作罷。但,她的怨念也有些轉移到了卡羅爾的身上:
「你也是……教你魚人語的時候,那傢伙就在一個勁兒往你身上貼了,你就那麼受著……就算今天是你有求於人,也不代表你就該隨她對你動手動腳的……要是我不跟過來,你指不定已經被她撩得五迷三道跟她親起來了……」
「您就別瞎操心了,那種事不可能發生的……」
「誰知道呢……」說著酸溜溜的話,騎士小姐用眼神狠狠剮了卡羅爾幾下:
「……趕緊隨我回去,把今天那個壞女人跟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一字不漏地複述一遍!」
……………………
…………
……
已經走遠的萊拉回過頭,微笑地看了眼身後正糾纏不清的維特麗絲和卡羅爾。
看著這倆像是情侶一樣拌嘴的傢伙,她的心裡或許有些想法,但誰也沒法從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俏臉上看出什麼。
「年輕就是好……算了,別感慨了,我也該回我的住處了……」
海灘的遊客出口前,早已停好了一輛等著她的典雅馬車。
車門前,謙卑的女侍見她出現,便聰明地拉開車門,端上準備好的茶歇,供這位大神官享用。
隨後,做好了防震保護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在黑暗中啟程,向著海神教會的大神殿駛去。
她平靜地趴在馬車的車窗旁,托著腮,觀賞著沿途的夜景——車輛駛過陷入黑暗的沙灘、駛過被幽幽燈光照亮的長街,駛過一個個晝夜歡慶的酒吧、賭場,最後才是那棟在黑夜中依然恢弘霸氣的佛倫港海神殿堂。
「到了。」
她無奈地伸了個懶腰,輕輕扭了下白皙的脖頸,似是自嘲似地苦笑了一聲:
「最後還是得回到這地方……」
對於這位忙碌的海神教會大神官來說,今天和卡羅爾在白琴海灘度過的時光輕鬆得就跟約會一樣,但玩夠之後,她終究還得回到這座名義上由她掌管的神殿,繼續面對繁瑣冗雜的日常。
即便在港城她有好幾所屬於自己的私人宅邸,但為了穩固手中的權力,即便已是深夜,她還是得回到神殿歇下,以便發生什麼緊急事態時,自己能迅速做出決斷。
來到府邸後,萊拉那身休閒的白色連衣裙已經被換了下來,她重新披上了那件海藍色的大神官神袍,在值班神侍的躬身致禮中,緩緩走下馬車。
接下來,只要沿著那條她已經走了幾十年的路,去往自己的私人休息室沐浴歇下,這一天也就算過去了。
但,今天的情況和過去無數個日夜都有些不同。
萊拉看到了,就在海神教會的神殿前方,停著幾輛相當華貴的馬車——車頭懸掛著一些任何港城居民都能一眼認出的家徽。
那都是些非富即貴的港城頂層貴族私人定製的座駕。平日出現一輛都要認真接待,今晚卻來了許多……還是停靠到半夜也沒走的。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果不其然,不等萊拉走進神殿,幾位負責看門的侍者面露難色地透露了個消息:
「萊拉大人………傍晚時分,那些老爺、太太們忽然就來了……他們非常強硬,怎麼都趕不走,說是無論如何都要等您到來當面和您談點兒要事……都半夜了,還不肯走!」
「哦?」
聽到這一消息的萊拉挑了挑眉,隨後卻又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仿佛這只是一件小事:「……知道了,我待會兒會去接見他們的,你們都散了吧。」
「是……」
簡單的命令下達後,這位大神官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略帶嫌惡的表情迅速消逝,再次變成了平日待人接物時那四平八穩的標準微笑。
隨後,她推門走到了那間並不寬敞的貴賓室。
海神教會的待客室雖然比不上總督那般的豪奢,但也寬敞亮堂,能坐下許許多多的人。
萊拉面前,有穿著得體制服但眼神陰鬱的老紳士、帶著水晶鏡片披著絲綢圍巾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精明強幹充滿支配慾的中年商業大亨,當然也有五官柔和卻行事精明的年輕婦女……
得體考究的穿著,不與他人親近的氣質、還有那種自詡高貴的傲慢——不用說也該知道,面前的這些傢伙,正是那些自詡佛倫港精英階層,掌握著港城航會、商會資產的貴族老爺、貴族太太們。
面對這些佛倫港真正的掌權者,就連那些穿著神袍的神官也只能低頭屏氣,不敢引起他們的注意。
「真沒想到今天這麼晚了,還有這麼多貴客願意上門拜訪。」
萊拉倒是淡定,她挑眉一一掃過面前不速之客們或衰老或年輕、或青澀或成熟的面龐,雖然眼神中帶著些若有似無的厭惡,但嘴上依然帶著笑,說話也客氣:
「希望我的晚歸沒給你們帶來麻煩……有什麼急事兒,非要等我出面才說?隨便找個侍從留個口信就行了啊。」
「當然有要緊事兒了,萊拉大人……」
一個看似慈祥但雙眼犀利的老太婆輕咳了一聲,敲了敲法杖,最先開口:
「我也不兜圈子了,萊拉女士,我們是來警告您的。誰讓你這段時間一直在搪塞我們呢?我們也只能親自找您,把事兒說開了。」
「哦?」
聽到這話的萊拉哦了一聲——但她也沒有特別意外。當她看到這幫人全都出現時,就已經猜到了。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微笑著等面前的老太太說完。
後者語速緩慢,但言談中,卻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傲慢:
「儘快幹掉那頭邪神,萊拉女士……
「先前,大家之所以推舉你,讓您全權負責追蹤邪神【赫米拉瓦】,本來是希望你這個曾從邪教團體中叛逃出來的女人,依靠自己對這頭邪神的了解,迅速追查出線索,趕緊將這個威脅了結的。
「只要能剿滅那頭邪神,你哪怕需要一艘重火力戰艦,我們也能幫你調來……
「可結果呢。你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查到了足夠多的線索,隨後便止步不前了。還說什麼擔心打草驚蛇、不想冒險,甚至要求佛倫港接受帝國內務部特使的協助……
「是不是最近沉迷於和那個大河女神殿的年輕神官談情說愛,這才罔顧了正事兒?還是你面對曾經侍奉的邪神,心存膽怯不敢面對呢?
「如果,在內務部的特使抵達港城前,那個邪神的麻煩還沒有解決,那麻煩的就是我們了……那些老皇帝養出來的獵狗到了佛倫港,肯定會借題發揮,拆分我們的資產、強征我們的收入,破壞佛倫港悠久的傳統文化……
「這裡的利害關係你應該清楚。」
聽到這裡的萊拉眉頭微蹙——沒想到自己和卡羅爾接觸也就那麼幾次,這幫貴族就已經知道了……還真有點煩人。
不過,他們的意圖萊拉自然是清楚的:
這些貴族的態度一以貫之——忽然復活的邪神反而不算什麼威脅。畢竟,【赫米拉瓦】每次作亂也就弄死幾百人,且多數被波及的都是泥腿子。
反倒是內務部的特使,那些傢伙才是破壞佛倫港秩序的大敵,是佛倫港「文化傳統」(其實就是他們各自的產業)的破壞者。
他們會藉助肅清邪神的正當理由,在港城拆分貴族的資產、分奪貴族的權力,甚至將體面的貴族控訴成邪教徒的同路人,只為了讓帝國更好地控制這座繁盛的港城……
這才是佛倫港老爺們眼中罪大惡極的罪行。
「萊拉……我們希望看到你切實的行動,別讓我們失望,趕緊將那個邪神處理掉。我們希望內務部的特使抵達佛倫港後,所能找到的只有【赫米拉瓦】被擊碎的屍骸,這樣才能堵住他們的嘴,讓他們沒理由對我們指手畫腳。
「如果你對我們交付的任務還是這麼不上心,那我們會選別人接手你的任務。
「但事後,你也就別想繼續待在海神教會大主教的座位上了。當年我們可以將你扶上這個位置,現在我們也能讓你下去。
「聽懂了嗎?」
拉下這句警告後,這些穿著考究得體、自詡人上人的傢伙們方才一個個起身,魚貫而出地離開了會客大廳。
………………
「這幫人還挺無趣的,大半夜跑來,放幾句狠話就走了……」
目送這些不速之客離去後的萊拉,小小地冷笑了一聲。
她並沒有因為這些傢伙的表態而感到焦急,反而表現得很是悠閒——
而在她的雙眼深處,看向那些貴族老爺、貴族太太們的眼神中不自覺流露出的嫌惡和憎恨,都被她輕易地隱藏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