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不錯嘛，天還沒黑居然就上手了，艾略特先生您的身體還真是靈活……我簡直都要懷疑你是不是祖上有什麼人魚血統了。」
在一番基礎教學之後，卡羅爾已經能夠在海中通過遊動時的動作，表達一些魚人族的簡單指令了。
萊拉女士則饒有興致地給出了相當直白的誇讚——當然，雖說萊拉在擔任老師期間也還算盡心盡力，但在進行實操教學時還是有點兒小心思的。
卡羅爾感覺得到，萊拉總會有意無意地跟他來點兒肢體接觸，有時是拉著他的手引他下潛，有時是挽著他的手臂糾正動作……也不知道維特麗絲在不在監視他，如果讓她看到了這一幕發了脾氣，自己又得費勁去哄人了……
「欸，既然你現在已經明白了這些基礎動作的含義了……那也算是入門了。」
正當卡羅爾胡思亂想之時，萊拉看著漸漸沉向西方的紅日，忽然眼神複雜地感慨了一句：「現在，該教你對應的文字了，跟我上岸吧。」
白琴海灘的營業時間很長，會從一天的半上午持續到午夜，天黑之後不僅不會歇業反而會更熱鬧。
負責維護沙灘的婚神殿神官們經常搞各種各樣讓年輕男女縱情享樂的玩意兒，有時候依靠飛艇釋放煙火供人觀賞，有時候是在沙灘上搭建露天篝火，一邊準備燒烤一邊圍著篝火跳舞，哦，還有些臨時搭建的沙灘酒吧——它們會把最常見的酒水以十倍的價格賣給遊客，等著不在乎錢的公子哥們消費捧場。
今晚也是如此，天還沒真正黑下來，白琴海灘的遊客們已經紛紛游上了岸，在沙灘上開始了熱絡的狂歡——但萊拉自然是沒興趣加入這些人的狂歡的。
她隨手在素白的泳裝上一抹，潮濕的泳衣頓時乾燥了下來，又化作了白天那套飄逸寬鬆的白色連衣裙，她接著在沙灘上掃了幾眼，挑了個遊人稍少些的空地坐下，隨後示意卡羅爾坐到她對面，方才展開雙臂：
「看好了——」
話音未落，一道道流光從這位海神教會大神官的手中流淌而出，在起伏的波濤中化作了一條條拇指長的人形，圍繞著卡羅爾游來游去，還會時不時游出一個個複雜玄妙的圖形，就連他們游過的軌跡都發出了對應的光芒。
直到最後，這一個個小人方才停止動作，形成了一個個凝滯在半空中的發光符號。
這些字符，和卡羅爾在那本《新大陸民俗考察》中所見的魚人族文字一看就是同類，而且看上去結構也很簡單，應該是魚人們生活中的常用詞。
「這些詞，分別指代『你好』、『狩獵愉快』、『加入我們』、『小心前方』，當然，還有『赫米拉瓦』……今天下午教你的那些動作都在裡面，你能記多少記多少。有了些基礎詞彙，再加上一些代表過渡的符號，就能組成基本的句子了。」
儘管這些都是下午已經親身學習過的基礎詞彙，卡羅爾想要一一記住也少不了辛苦，萊拉則頗有耐心地看著他，沒有一點兒急躁催促的意思，只在卡羅爾表達疑惑時開口解釋那麼一兩下。
沙灘上，遊客們的狂歡仍在繼續。飛艇上噴灑出的煙火將夜空照得五光十色亮如白晝，篝火旁歡聲笑語的遊人掀起的聲浪幾乎能蓋過海潮；沙灘酒吧內成桶的美酒被縱情消費的人們迅速喝乾，酩酊大醉的遊客眼中，世界都是顛倒混亂的……
但這一切暫時都影響不到卡羅爾和萊拉的教學——尤其是這位海神教會大主教，她雖然沒有明確表示什麼，但見卡羅爾這麼認真地學習著她的語言文化，似乎也有些想法。
她似乎很是希望能在這時，將那個已經基本覆滅的魚人族所創造的語言，都對著卡羅爾傾囊相授。
「哦……遊客們已經都漸漸散去了啊……」
過了許久，當沙灘周圍的歡聲笑語聲越來越小，煙花、篝火亮起的光芒愈髮式微，酒吧內大醉的客人們已經被同伴們陸續帶走，萊拉這才意猶未盡地抬頭看了眼天空中的月亮：
「真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看來，今日的學習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我感覺我也算是學有所成了，萊拉女士，你教得挺耐心的。」
這話確實算是真心話，今天下午對方算是傾囊相授了……也多虧卡羅爾本身語言天賦還行，否則一門全新語言的所有詞彙直截了當砸他頭上，他恐怕早就暈過去了。
「嗯，如果不是你領悟得快，我也不會有那麼耐心……」見對方依然成竹在胸，大神官也只是笑了笑，並配合地拍了拍手：
「……那我們今天的這節課就算圓滿結束了~怎樣，學有所成後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感謝你的老師了呢？來個熱情似火的擁抱或者喊我一聲媽媽都可以算作學費的哦……」
「這些不正經的話還是別說了，萊拉女士……而且，我還有個問題。」
「請說。」
「萊拉女士，您對魚人族到底是個什麼態度？您之前說了，您是因為看不慣那些在【赫米拉瓦】的引導下變成邪教的同族，所以才選擇叛離教團，歸附帝國的。
「但今天下午的教學過程里，您在描繪魚人族的語言、文字、民俗時，又總是驕傲地稱之為『我族人的語言』、『我族人的文化』……所以我有些不懂，您對那些同族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啊……你還真問了個有意思的問題……」
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原本臉上帶著笑的萊拉，聽到這話之後，她臉上的笑意似乎淡化了不少，眼神中也充滿了意味深長的審視——過了好一陣方才開口搪塞道：
「……以後你或許會知曉緣由的。現在，艾略特，你已經認認真真跟我學了一天了，別想那麼多跟學習沒關係的事兒。」
「行吧。」
對方這態度擺明了不想細聊，但卡羅爾多少也能猜到——萊拉這種以異族身份在教會擔任要職的大神官，肯定會面對許多壓力，因此，她對自己出身的魚人族感情肯定多少有些複雜，既覺得他們是阻礙自己的桎梏，又在潛意識裡將他們視作同文同種的歸宿……
應該就是這樣。
有了個猜測，卡羅爾倒也不打算繼續追究了，有空關心閒事還不如多想想怎麼把剩下的知識學來。
「那，下次什麼時候約見繼續今天的教學？明天、後天可以嗎？」
卡羅爾說急也不是很急，畢竟那本《新大陸民俗考察》又不會長腿跑掉，裡面有關魚人族的文字也不算特別複雜，再稍微學點兒應該就能讀懂了。他這麼問主要還是為了旁敲側擊，確認下萊拉最近到底忙不忙，順帶引導一下話題。
而他的目的也確實立即達成了。
「這麼迫不及待啊~」
見卡羅爾這麼求知若渴，萊拉欣慰之餘也頗感惋惜：「可惜了，怎麼著也得等個一兩周。別忘了，我還擔著重任，忙著追捕【赫米拉瓦】的蹤跡呢……我今天抽空見你已經是在頂著壓力了。」
「所以，您那邊到底查得怎麼樣了？有線索了沒？」
但萊拉沒有上他的當，聽到這話，她那張陰晴不定的面龐上，浮現出了一縷微妙的敵意：
「艾略特先生，這麼直白地向一位女士套話，可是很討人嫌的哦。我都說了，【赫米拉瓦】復活的事兒是機密，你不該摻和的。」
「……」
見卡羅爾一聲不吭，這位善於變臉的美熟女忽然又笑了起來：
「別怕，我又沒生氣~如果是你，我倒是願意稍微破個例，對你透露點兒情報的……只要你付出一點兒小小的代價就行。」
一聽這話，卡羅爾瞬間警覺：「小小的代價……你不會是想讓我喊你聲媽媽吧？」
見卡羅爾一猜就中，萊拉顯得挺開心：「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猜的真准……喊一聲媽媽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情報哦，怎麼樣，這代價很便宜吧？」
「你要這麼搞那我們也沒必要繼續討論了，再見……」
「行行行，不用你喊了」
「幾周前，我在調查過程中就有意外收穫，我發現了一群潛藏在港城貧民窟中信奉【赫米拉瓦】的邪教團體。他們是三十多年前那批【赫米拉瓦】追隨者里的殘黨，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脫離了追捕，甚至延續到了現在
「但這支邪教團體規模很小，藏得也挺深，總共也就十來號人，能苟延殘喘到今天還沒散架全靠運氣和仇恨。
「我派出了一些手下，持續監視著這些邪教徒的活動，發現他們有時會趁夜離港出海，前往大海深處。
「跟蹤他們出海的探子聲稱，他們看到那些邪教徒趴在船頭，對著一頭遊蕩在海面下方的龐大黑影頂禮膜拜，投下牲畜作為祭品。還會在海上跳幾段奇怪的舞蹈，直到天亮前才啟程返航。
「當我聽到那番描述後，就已經可以確定，那巨獸就是【赫米拉瓦】本尊了。這個邪神確實是復活了，而且還在向它為數不多的信徒索取信仰之力。所以，它的那些偷偷摸摸的信徒才敢大著膽子重新開始活動。
「不過，可惜的是老埃居伯爵的蹤跡我還是沒發現，這點倒是挺可惜的……我還挺想把那個差點兒殺了你的異教徒繩之以法的，那樣也能幫你出口氣讓你開心開心……」
「哦……老埃居死活我無所謂的，不過……你的下屬已經看到了【赫米拉瓦】的本體了？」
卡羅爾當然不在意老埃居伯爵的死活——畢竟這傢伙就是他殺的，能找到他那才神奇。
真正讓卡羅爾意外的是，萊拉這邊進展這麼快，都已經確定了那個邪神的行蹤了：
「既然如此，為何不趕緊下手，直接對那些邪教徒實施抓捕，再逼著他們帶路，確定了邪神【赫米拉瓦】的位置之後，直接組織港城的戰艦上去圍毆它不就得了？目標都已經找到了，您不趕緊組織人手獵殺邪神，還有心思陪我在這兒約會呢？」
「哦？」聽到這話，萊拉的關注點卻是卡羅爾的最後一句，她笑眯眯地反問道：「你承認我們是在約會了？」
「……請說正事兒，萊拉女士。」
「行行行，不逗你了……」
萊拉懶洋洋地解釋道：「港城的大人物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既然有了線索，那麼，趕緊幹掉那個邪神【赫米拉瓦】然後一了百了，大不了它三四十年後復活再打一次。
「畢竟，在他們眼裡，一個隔三岔五在佛倫港搞點兒暴動、每次害死幾十上百個倒霉蛋的邪神，其實也沒那麼可怕，只是個需要稍微關心下的小麻煩。
「可怕的是帝國內務部的特使。那幫人要是來了佛倫港，肯定會拿討伐【赫米拉瓦】的事兒大做文章，插手港城本地的事務，各種要錢要人……那才是大麻煩。
「所以他們一直催我，認為，既然有了邪神的線索，就趕緊行動，先拘捕所有被發現的邪教徒，再趕緊找到【赫米拉瓦】對它進行討伐，務必要在內務部特使到來前解決掉邪神，別給那些王都來的傢伙摻和港城事務的機會。
「但我希望能穩妥一點兒，暫時別急著收網……貿然行動風險太大……所以，我傾向於先摸清那些邪教團體的規模，等內務部的特使們到來後，與他們合作，這樣才能穩妥地消滅那個邪神，並且真正把那些邪教徒斬草除根。
「也正因此，港城內許多貴族老爺對我都有些不滿，認為我在消極怠工，故意給他們添堵，便不斷寫信給我施壓，催促我趕緊採取行動……
「甚至，還有人拿我的魚人族出身嘲諷我，認為我首鼠兩端，指責我這個主動背叛【赫米拉瓦】的女孩沒膽量對曾經信奉的邪神下手……搞得我最近壓力可大了。
「這些天，每天我都得親自寫信給他們解釋，請他們稍安勿躁……但效果嘛，聊勝於無吧。
「那些上門質問的信使能把我的辦公室大門都給擠碎。今天我還是偷跑著離開海神殿找你的呢……」
原來如此……
萊拉之所以會被委派上追繳【赫米拉瓦】的重任，本就是因為港城上層希望這個曾經被【赫米拉瓦】親自選出的聖女，能依靠冥冥之中的本能，迅速發現邪神的線索，替他們儘早了卻這樁麻煩，免得讓內務部特使借題發揮。
但現在，萊拉忤逆了他們的意願，明明有了線索，卻不僅不願意立即採取行動，還要拖著等內務部的特使到來——這麼一搞自然就會讓許多人都不開心。
萊拉的態度這麼保守，到底是真的希望穩妥行事避免傷及無辜，還是心裡對那個名叫【赫米拉瓦】的邪神仍然心中有愧呢……
看著面前這永遠帶著神秘笑意的壞女人，卡羅爾想了想，覺得沒必要再追問下去了，反正萊拉是不太可能將自己的心裡話實話實說的。
客套一句，終止話題即可。
「還真是辛苦你了。」
「彼此彼此……您不也是個辛苦的勞碌命嗎，艾略特先生~」萊拉只是笑了笑：「……我至少還能抽空跟你約會調情找點兒樂子，可您呢，即便是前來找我赴會，也是帶著目的，甚至還得被自己的同伴看著，一點兒也不能盡興玩耍，不是嗎？」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裝了，我們在海里游著的時候，我就注意到有兩個躲礁石後面躍躍欲試的小丫頭了……我們一上岸，她們倆也跟著上了岸，現在她們就躲在熄滅的篝火堆後面偷看我們呢……真以為我不知道啊。
「讓我猜猜，你今天旁敲側擊，問我【赫米拉瓦】的調查情況，是不是都出於這位維特麗絲小姐的授意呢？
「她以你的領導自居，特別反對讓你和我這種『壞女人』打交道。上次我們在宴會廳跳舞的時候，她見你被我拽去跳舞，可是一直在那兒喝悶酒呢，想必心裡早就把我當成什麼橫刀奪愛的壞女人了吧？
「但她又清楚，想要獲得情報只能找我，所以才捏著鼻子讓你和我約會，是這樣嗎？
「但這丫頭還是不放心，生怕我依靠熟女的魅力把你給搶過去，所以才偷偷跟了過來想要監視我們，甚至連那個和我同族的少女科尼蘇都被她帶來充作幫手了……這位洛林小姐的心思是這樣沒錯吧？」
萊拉居然就發現了偷偷躲著跟蹤她的維特麗絲和科尼蘇，而且連她們跟過來的原委都猜了七七八八，只是一直沒有點破而已。
正當卡羅爾略感尷尬地思索該怎麼圓場時，萊拉卻已經採取了行動——她輕盈地站起身，然後張開雙臂摟住了卡羅爾，洶湧的峰巒瞬間壓了過來。
「欸，萊拉你在搞什麼？」
「引那位騎士小姐出來啊——你猜猜，當看到我們抱在一起即將吻上彼此時，洛林小姐多久之後會氣呼呼地跳出來阻止我們？」
萊拉的臉此時湊得離卡羅爾極近，近到他的臉上都能感受到這位大神官微笑時吐出的溫潤喘息，對方飽滿的紅唇更是只要再湊近一些就能吻上了……
「欸！萊拉，你在對我的同伴做什麼？！」
就如萊拉所預料的那樣，遠遠看到卡羅爾和萊拉忽然緊緊相擁，頭都挨在了一起，跟蹤了一下午昏昏欲睡的騎士小姐頓時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直接以閃現般的速度衝到了兩人身側，科尼蘇甚至來不及阻止她，維特麗絲便已經暴露了。
「看吧，艾略特先生……」見此情形，萊拉女士只是笑了笑，也有些不甘地鬆開了懷抱：「……你這笨蛋同伴的行為真的挺好預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