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大殿外,離武鬥台不遠處。
兄妹兩人的爭吵聲並不小,但這裡的情況如同被現世剝離出去,無人在意。
趙天闊想要尋找王爍,也不知他就在不遠處,被一個紅裙少女揪著衣領,罵了個狗血淋頭。
王爍聽著少女如同質問的話語,心中無奈,在道庭之中,他也想過回王家看看,但始終是沒有機會。
襁褓之中的女嬰已經長大,他錯過了最容易與小妹親近的時間段,現在剩下的,似乎只有靠著血脈連在一起的兄妹這一層關係。
王汐冷著稚嫩的小臉,怒聲道:
「從小,他們兩個就在我耳邊說,你如何天資聰慧、資質不凡,三歲時便被道庭最神秘的一脈看中,接引回去,先行求學。
「現在看來,是他們誇大了。
「十六歲還未開山境圓滿,踏入第二境的天才嗎?我可從未見過。
「走過白玉橋,是白玉橋靈睡著了讓你無壓通過的吧?搖光今年的第一新人,你拿運氣得來的吧?」
她自是能看出眼前「兄長」的不凡,只是降服五座山,便透露出一股遠超常人的生機,就連她少年時也遠遠不如。
甚至能察覺到,王爍體內那不完整山器的力量,正在對她「蚍蜉撼樹」,這更讓她心中驚異。
但王汐就是喋喋不休,想要把這位在父母眼中極為優秀的人貶低,貶得沒那麼好,甚至一點都不好。
她早就想要發泄了,也一直在等。
等父母帶著兄長回來找她時,她不會承認他們是一家人。她才是被留下、被棄的那一個,要讓他們竭盡所能地來挽回她的心意才對。
而現在,只有這個還是少年的「兄長」回來了,她便只能化作少女,回歸少女心態。
毫無理由、道理一般地貶低王爍,撒氣一般地不承認兩人的關係。
就如她所說,消失了兩百餘年,憑什麼當她的兄長一般。
但兩人的血脈、身份,就是牽連在一起的。
王汐閉關之時,想過,無視王家傳來的訊息,無視訊息中那個悠久、卻從未讓她忘記的名字。
她還是來了,而且還見到了真人。
在看到王爍的一瞬間,她便清楚,這就是她要找的人。
但在面對面之時,王爍沒有第一時間認出她,而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後人。
就算她知曉,王爍把她的少女時的模樣,認成後人,是正常、合理的,但還是讓她心中不喜。
王汐既然心中不喜,自然要質問:
「我第一眼認出了你,但你卻沒有認出我,你也好意思稱自己是兄長?」
王爍啞口無言,他在見到王汐的第一眼,便已經對少女心生親近,甚至喜愛。
但他的小妹已經成為了老妹,哪裡會這麼一副少女姿態?
那時的他,如何能一眼認出來?
「若不是你,他們怎麼會離我而去?久久不歸?
「你若是不早早去道庭求學,留在家中,也不會有人逼著我去當王家年輕一代的扛鼎之人!
「這原本是你的責任!
「所有事情,我都已經做好了,你此時出現,報上身份,要來王家坐享其成?!
「就憑你輩分高?憑你是我的兄長?!我可不認!」
紅裙少女怒聲陣陣,眼神尖銳。
她鬆開手,放開一言不發、暗自皺眉的王爍,心中只覺極為舒暢,以往埋藏在心中的委屈與不甘,被釋放大半。
「王爍,你有什麼能狡辯的嗎?」紅裙少女低頭,俯視著沉默的少年,神色居高臨下,如同審視一個犯人。
王爍抬眸,看了一眼一副找到宣洩口的紅裙小妹,皺著眉,泄氣般道: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主要是,這些都是他無法反駁的事情。
父母是因為尋他,而去尋找道庭,因此失蹤。
原本王家的下一代扛鼎之人,也該是他,但因為他的「缺席」,才壓在了天資同樣不俗的小妹身上。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王汐看他一副任何事都遷就她的模樣,心中更氣,道:
「那好,既然如此,你可以回王家,但以後別再提是我兄長的身……」
「王汐,你過分了!」王爍起身,神色嚴肅,忍無可忍地斥道。
他現在確認父母失蹤,若是唯一的親妹如今再不認他,他如何能答應。
在他的感受中,一切都沒有遠去,他只是失憶了五年。
他以為的六年前,還在道庭時,他還想著,回一趟王家,探望父母,看看長大的小妹。
紅裙少女見到王爍怒視著她,絲毫不懼,笑道:
「在王家,我是全族尊崇之人,誰敢於我這般說話?
「在北斗宗,我更是威嚴不可犯的太上長老。
「王爍,你一個開了五座山、還未踏上修行路的人,分不清形勢,當真膽大。」
這是她心中的想法,她已經站到了其他修行者也難以到達的高處,而這位兄長,才剛剛開始攀登。
王爍心中憋屈,老妹比他多修行兩百餘年,現在是要壓在他頭上了。
此刻,他想上進的想法無比強烈,很想有朝一日,單手壓服這個高傲老妹,讓她乖乖叫兄長。
但現在也只能想想,若是真付諸於口,怕是要被王汐提前鎮壓了。
他呼出一口氣,認真說道:「王汐,不管你認不認我,你都是我的小妹,我是你的兄長。
「你還活在世上,得知消息後,能主動來找我,我很開心。」
這些都是他的心裡話。
雖然王汐對他態度不太好,甚至是惡劣,但能來找他,便已經證明了什麼。
王汐見他沒有被激怒,心中莫名可惜,若是王爍做出過激言行,她還真想好好拿捏「兄長」一番。
紅裙少女冷哼一聲,道:
「一廂情願,等什麼時候能在我面前直抒胸臆,再說其他吧。」
「老妹,你總挑釁你哥做什麼?就不怕多年後,我修為追上你,拾掇你一頓嗎?」王爍忍無可忍,再不動嘴,直抒胸臆,他要在老妹面前憋屈死了。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威壓出現。
王爍的眼中,一道巨大的女子身影立在天地之間。
那女子容貌清麗脫俗,眉眼細節上,像極了母親,青衣獵獵,風華絕代,帶出塵之意,於高處俯視王爍,開口道:
「王爍,你說什麼?!」
天地間,似乎只有青衣女子的身影與聲音。
外界一切如常,但這片天地,似乎被隔絕了一般,只有他能看到。
「你哥說……你放肆!」王爍渾身金光籠罩,形成了實質性的甲冑,硬著頭皮說道。
他承受著那精神威壓,一刻不敢放鬆。
隨著青衣女子的眼神氣勢越發盛烈,王爍身上的金色甲冑一片片被剝離,化為原始金光,回歸身體。
他眼冒金星,一時要昏睡過去。
現實中,王爍不知不覺開口道:
「我是蠢人,王汐天下無雙,無論何時穩壓王……」
他連忙住嘴。
但紅裙少女的嘴角,已經壓不下來了,她神采飛揚,立在那裡,揚著下巴,如同在說:
「與我斗,你還很嫩。」
王汐心中也很奇怪。
她雖然只是稍稍施加了一點精神威壓,但也不是現在的王爍能抵擋的。
主要的是,王爍一開始還能嘴硬兩句,後面竟然還能自己掙脫出來。
但目的已經達到了,反著拾掇王爍一番,她很滿意。
王爍心中悲憤,但也無可奈何。
老妹勢大,欺他此時孱弱無力。
他看著與剛剛那青衣女子風格、神情差別巨大的紅裙少女,嘆息一聲,道:
「小妹,都是兄長的錯,可出氣了?」
既然硬碰硬,王汐真要拿捏他,便來軟的。
紅裙少女瞥了他一眼,見他如此服軟,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冷哼一聲,一言不發。
王爍再次開口,情深意切:
「小妹,你這些年來孤身一人,辛苦了,哥以後不會讓你……」
紅裙少女聽著他那故意柔和下來的聲音,肉麻一片,忍不住轉頭,瞪了過來,開口道:
「閉嘴!」
王爍適時閉嘴,實際上,他自己也覺得說這些話,有些難為情,但真正說出口時,又覺得沒什麼。
畢竟,這也是他的真心話。
王汐看著適時住嘴的王爍,有種有力無處使之感,皺眉說道:
「若是我真有難處,你現在……反正,我很討厭說大話的人,你不必多說其他。」
王爍聽聞「難處」二字,皺眉,認真道:
「小妹,你若真有什麼事,可與我說,我現在雖……」
「好了,我隨口說的,不必放在心上。」王汐連忙打斷,見他認真的模樣,心中反倒彆扭。
她倒想王爍與她針鋒相對,也可以適當的欺壓「兄長」一番,這會讓她很舒心。
但現在王爍一副關心她的真誠模樣,反倒讓她不適應。
王爍也不是個傻的,小妹勢大,需要暫避鋒芒,不然吃虧的是自己。
他聯想到難處,不由問道:
「現在的王家與盧家,關係真的緩和了?」
王汐聽聞他提起盧家,陷入回憶,說道:「自我崛起以來,盧家便老實了很多,現今沒有血腥事件發生了……」
在兩百餘年前,盧家與王家的勢力範圍極為接近,可以說勢同水火。
在一些修行資源、生意之上多有爭奪,時常發生血腥事件。
但在她成為北斗的最核心弟子,真正站在前台之時,盧家主動讓步,退出了那片勢力範圍。
王爍得知詳情,點頭道:
「道庭不止有我出來了,與我同期的盧家子,也重新回到了盧家。」
「我這次出關,聽聞盧家在幾年前,出了一位數百上千年難遇的中興之主,現在在太虛教,很受重視,有可能是你的同期。」王汐順便說起此事。
這也是王家上報的消息,畢竟是以往的對手,有什麼大事件,幾乎瞞不住。
對她來說,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王爍提起,她才回想起來。
王爍點頭,太虛教也是中域的一個頂級大教,傳承久遠,幾乎不可追溯。
「太虛教的那個盧家子,與你有仇?」王汐問道。
這種平常的交談,雖然讓她心中怪異,但也沒感覺討厭,反而希望這般久一些。
「算是有些,當時,王家與盧家的恩怨很深,我那時還小,都頗受影響。
「在道庭之時,逮著機會,狠狠揍了那傢伙幾回。
「前幾日,盧家分家的人,還來試探我,恐怕就是被他授意的。」王爍笑道。
王汐聽聞這事,說道:「你想怎麼做?」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那人記仇,但也是想在正式場合擊敗我。」
王爍揍了那盧家子幾回後,算是有些了解那傢伙,光明正大的戰書,他都收到過幾回,當時的小打小鬧,他都贏了。
但若是現在碰上的話,他必然沒有勝算,那傢伙估計已經與趙天闊一樣,踏上修行路許久了。
「以你現在的情況,對上太虛教的盧家子,毫無勝算。
「這些年,你到底在幹嘛?!」王汐忍不住蹙眉,質問道。
王爍無奈,把自身的情況,與自家老妹說了。
這一開口,時間流逝。
兄妹二人,一個訴說,一個傾聽,兩人之間的氣氛也漸漸融洽。
武鬥台上的爭鬥早已結束,沐沁勝了那位北斗少女,另外兩名搖光的少年人,敗落了。
少年人們回了接引偏殿,但都沒注意到,偏殿外面的兄妹二人。
趙天闊尋了許久,都沒發現王爍,只能回到偏殿。
沐沁也是一樣,從王爍身旁路過,也忽視了他們二人。
王汐聽完,覺得王爍的開山境的底子,確實厚實的嚇人。
竟然能在四次開山之時,靠著熟練操控山器,斬殺一隻身負蟲晶的界外血蟲。
她在那些少年人的談話中,聽到一個名字,轉眼看向少年人中的一位白衣少女,說道:
「那個程家女,幫你傳訊王家,她與你關係很近?」
「只是有緣,認識了一番,暫時,應該算是朋友。」王爍看了那邊一眼,笑道。
「暫時?看來你早就盯上人家了。」紅裙少女斜睨,一陣鄙夷。
她自然知曉,王爍的消息來源,便是那程家女。
「王汐,你好歹是我妹,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王爍被扣帽子,轉頭嗆道:
「你呢,這麼些年,我就真的沒有侄……」
他話說到一半,便看到紅裙少女眼神變得銳利,令他暫避鋒芒。
「王爍,我在說最後一遍,你在王家的靠山,只有一人,懂了沒有?」王汐一字一句,強調道。
紅裙少女態度強勢,王爍的那一個靠山,顯然說的就是她自己。
王爍輕咳一聲,說道:「其實,我想做靠山的靠山。」
他算是一個承諾,也是真想在王汐面前,找回一些面子。
「哼,那我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紅裙少女嗤笑,但至少是沒有說,毫無機會。
王爍表明態度,道:「肯定是不用這麼久,我身為道庭的傳承者,這點信心還是有的。」
「你這樣說的,好像我的境界,就站在原地不動,絲毫未進?」王汐先是不屑,隨後又想起什麼,嚴肅道:
「還有,現在的時代,與以往不一樣了,很危險,但機遇也會多很多,你……要把握,當然,也要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