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壓低了聲音,用冪籬的輕紗遮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這個,怎麼賣?」
那漢子見她衣著料子不凡,雖看不清樣貌,但聽聲音年紀不大,便知是哪家府里出來的大丫鬟或是小管事,頓時來了精神。
「姑娘好眼力!」他嘿嘿一笑,將聲音壓得更低,「小的這裡,什麼文書都能做。地契、房契、商鋪的印子,甚至是官府的通關文牒……」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著阿芙的反應。
阿芙的心,隨著他念出的每一個詞,都收緊了一分。
「……還有,身契,戶籍文書。」
當「戶籍文書」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阿芙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漢子立刻捕捉到了她眼神里一閃而過的驚詫。
「姑娘可是想要戶籍?」他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誘哄,「我這兒有兩種。一種是假的,只能糊弄一下城門口的守衛,便宜,二十兩銀子就給您辦妥。還有一種……」
他頓了頓,比了個手勢:「一百兩。保證是真的,官府存檔里都能查到,就是得委屈姑娘,換個名字,從此就是正經的良籍了。」
一百兩。
這個數字,對阿芙來說能承擔,但是出府後就沒本錢開店了。
她辛辛苦苦攢了那麼多年,也不過百十兩銀子。如今,自由的價碼,就這麼清清楚楚地擺在了面前。
「我就是好奇問問。」阿芙笑了笑,語氣恢復了淡然。
這種街頭攤販,門路再多,也信不過。萬一是個圈套,她便是人財兩空,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姑娘別不信啊!」那漢子見她要走,急了,「您要是真想要,就去京郊西邊的柳塘村找我。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哥,就在衙門裡管著戶籍冊子!給您添個名字,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保准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神不知鬼不覺!」
阿芙的腳步,頓了一下。
衙門裡有人。
這句話,倒還像回事,阿芙還真心動了。
她沒有再回頭,只是將「柳塘村」這三個字記在了心裡。
她決定,等鋪子開張走上正軌,一定要想辦法,去打聽打聽這對兄弟的底細。
開業那日,天朗氣清。
謝蘊請來了京城最有名的舞獅隊,在「半閒居」門口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嶄新的鋪子一亮相,便驚艷了整條朱雀大街。一樓開放式的廚房和雅致的迎客台,二樓溫柔舒適的私密空間,都成了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丞相府的嫡小姐宋宜,幾乎是踩著點來的。她上次在侯府的宴席上嘗過阿芙的手藝,回去後日思夜想,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阿芙姐姐,我可等了好久了!」宋宜還一見到阿芙,便親熱地拉著她的手,「你們這兒也太好看了!比我爹書房還好!」
她小手一揮,豪氣干云:「你們這兒最好看、最好吃的,都給我來一份!對了,那個會員怎麼辦?我也要辦!」
有宋宜這個活招牌在,再加上謝蘊請來的一眾貴女閨秀們捧場,半閒居開業第一天,便創造了朱雀大街點心鋪的銷售奇蹟。
晚上送走最後一批客人,謝蘊拉著阿芙在二樓清點帳目,看著算盤上撥出來的那個驚人數字,謝蘊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阿芙,我們發了!發了!」她抱著帳本,笑得合不攏嘴,「我那幾家綢緞莊加起來,一個月的盈利都沒今天一天多!咱們一定要好好干,把它做成京城第一的點心鋪子!」
「嗯。」阿芙笑著點點頭,看著謝蘊那張明媚飛揚的臉,心裡也充滿了成就感。
回到世安院,天色已經全黑了。
阿芙以為謝尋早已歇下,沒想到一進院門,就看到他書房的燈還亮著。
她腳步一頓,正猶豫著要不要去稟報一聲,長松已經迎了出來。
「阿芙姑娘,您回來了。世子爺在等您。」
阿芙走進書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謝尋正坐在案後看書,見她進來,只抬了抬眼。
他沒有問鋪子的事,也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將手邊的一個巴掌大的錦盒,朝她推了推。
「開業賀禮。」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阿芙走上前,打開錦盒。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隻用上好白玉雕琢而成的小貔貅。玉質溫潤,雕工精湛,那小獸憨態可掬,圓滾滾的肚子,仿佛能吞下天地財寶。
是個只進不出的好兆頭。
阿芙看著那只可愛的小貔貅,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地戳了一下。
她有些受寵若驚,捧著錦盒,福了福身。
「多謝世子爺。」
他送她地契,送她令牌,如今又送她這般貴重的賀禮。
這個男人,總是在她下定決心要逃離的時候,用他自己的方式,將她一點點地往回拉。
阿芙收下禮物,心裡卻愈發不安。
書房裡的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
阿芙捧著那個小小的錦盒,指尖能感覺到白玉的冰涼和溫潤。這隻小貔貅,分量不輕,就像謝尋這個人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上。
她愈發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蛾。這張網的主人,心情好時,會投餵幾滴甘露,讓她以為自己得了天大的恩賜。可蛛網,終究是蛛網。她越是掙扎,便纏得越緊。
謝尋見她只是低頭看著,並不言語,便從書卷中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
「不喜歡?」他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不,不是。」阿芙連忙搖頭,將錦盒小心翼翼地合上,「禮物很貴重,奴婢……受之有愧。」
「你應得的。」謝尋的語氣不容置喙。
他說完,便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里。他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抬手,輕輕撫了撫她鬢邊的一縷碎發。
那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隨意,卻讓阿芙渾身一僵。
「安置吧。」
他丟下這三個字,便徑直朝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