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樓下大堂里,一陣女子嬌俏的笑鬧聲,順著敞開的窗戶,隱隱約約地傳了上來。
「……說起來,這京城裡最讓人仰慕的,還得是丞相府的序衡公子。」一個清脆的女聲說道,帶著幾分嚮往。
「可不是嘛!」另一個聲音立刻附和,「聽說他那位自幼定親的未婚妻,在幾年前南下的水患中失散了,至今生死未卜。丞相大人想為他另擇佳婦,他卻執意不肯,發誓一定要找到未婚妻,真是太深情了!」
「若能嫁得序衡公子這般深情的夫君,便是讓我折壽十年也願意啊!」
幾個姑娘家的閒談,本是尋常。
可不知是誰,話鋒一轉,忽然提到了另一個名字。
「要我說,序衡公子雖好,卻也太過虛無縹緲。真論起來,永寧侯府的謝世子,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文韜武略,樣樣拔尖,家世容貌,更是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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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你,」最開始那個聲音嗤笑一聲,「謝世子是好,可他那是天山上的雪,是高懸的月,好看是好看,可也太冷了,能把人活活冰死!你敢嫁,我可不敢。」
「這倒也是,聽說他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挑剔得很,尋常女子,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阿芙聽到這裡,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她下意識地,用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謝尋。
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正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仿佛樓下的議論與他毫無關係。
「這你們就說錯了。」一個帶著幾分得意的聲音插了進來,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謝世子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真的清心寡欲?他不是冷,只是還沒遇到能讓他熱起來的人罷了。」
「姐姐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內情?」
「當然!」那聲音愈發得意,「你們難道忘了前陣子長公主府退婚的事了?那清河縣主何等人物,都快進門了,卻被退了回來。你們當真以為,是八字不合?」
「不是嗎?」
「傻妹妹,那都是場面話!我可聽說了,真正的原因,是謝世子他……早就金屋藏嬌了!」
「啊?!」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表姐的姨母家的兒媳,就在侯府當差。她說,謝世子院裡,養著一個天仙似的小通房,寶貝得跟什麼似的!為了這個小通房,他連未來的世子妃都不要了,當眾拂了清河縣主的面子,這才惹得長公主府大怒,主動退了親!」
「真的假的?一個通房丫鬟,竟有這麼大的本事?」
「那還有假?都說那丫鬟是個狐媚子,有勾魂攝魄的本事,把咱們那位冷麵世子迷得神魂顛倒!如今,整個侯府都知道,那丫鬟就是世子爺的眼珠子,誰都碰不得!」
流言蜚語,像淬了毒的利箭,一句句,一字字,穿過窗戶,精準地射進了雅間裡。
阿芙的臉,「唰」地一下,血色盡褪。
她只覺得渾身發冷,仿佛被人當眾扒光了衣裳,扔在冰天雪地里。那些污言穢語,那些不堪的揣測,像無數隻手,將她死死地拖入泥潭。
她完了。
她成了全京城的笑話,一個靠著狐媚手段上位的卑賤丫鬟。
謝蘊氣的「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就要起身。
魏長生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對她搖了搖頭。
整個雅間,死一般的寂靜。
阿芙緩緩的,僵硬的,抬起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只見謝尋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卻像是瞬間凝結了萬里冰川,風暴將至。
謝尋的臉,前所未有的,黑了。
「豈有此理!」謝蘊終是沒忍住,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就要起身下樓去理論。
「蘊兒。」魏長生沉穩的聲音響起,他伸出手,將妻子的手牢牢按在桌面上,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他低聲勸道:「跟一群長舌婦理論,只會讓事情越鬧越大,平白丟了侯府的體面。」
謝蘊氣的胸口起伏,卻也知道丈夫說得有理,只能恨恨地坐了回去,瞪著樓下,恨不得用眼神把那些胡說八道的人戳出幾個窟窿。
雅間裡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阿芙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膝上的裙擺,她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這些流言,太傷侯府體面了。
「不過是些見不得光的伎倆。」一個冷得不帶任何溫度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阿芙猛地一顫,緩緩抬起頭。
謝尋正看著她,那雙深邃的黑眸里,沒有她預想中的麻煩和嫌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是在跟她說話?
阿芙有些不確定。
謝尋移開目光,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應是長公主府的手筆。」
他沒有安慰,沒有解釋,他只是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告訴她,這件事的根源在哪裡,以及,他會處理。
她知道,他處理這件事,更多的是為了維護永寧侯府和她自己的臉面。她,只是那個被動捲入風波的由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句「多謝世子爺」,可喉嚨里像是堵了棉花,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一頓飯,最終在詭異的沉默中草草收場。阿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吃完的,她只記得,謝尋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魚肉,依舊是那兩個字:「多吃些。」
她機械地吃著,味同嚼蠟。
幾日後,半閒居的開張籌備已進入尾聲。
為了給店裡添置些別致的器皿,阿芙戴著冪籬,獨自一人去了京城最熱鬧的大相國寺外的集市。
這裡的攤販魚龍混雜,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只要有耐心,總能淘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好東西。
阿芙在一個賣舊瓷器的攤子前停下,正細細挑選著幾個造型古樸的茶碗,眼角的餘光,卻被旁邊一個攤位上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個看起來有些鬼祟的瘦小漢子,攤上擺著幾樣仿冒前朝的玉器和銅錢,見她看過來,便擠眉弄眼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神神秘秘地展開一角。
裡面,赫然是幾枚做得有模有樣的官府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