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錯了吧。」好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你表妹不是被賣去當丫鬟了嗎?怎麼可能來岳雲樓這種地方吃飯,還穿得跟個貴族小姐似的。」
姜成淮也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或許只是身形相像罷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卻沒什麼胃口,心裡亂糟糟的。
好友知道他的心事,壓低聲音勸道:「別想那麼多了。你如今最要緊的,是準備今年的秋闈。」
「等你考中了舉人,有了功名,還怕不能把表妹贖回來?到時候,你想娶她,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另一位同窗也湊過來:「就是,我們這些寒門學子,想要出人頭地,光會讀書可不夠。還得像今日這樣,多出來走動走動,結交些人脈。」
「你看方才樓上下來那位爺,氣度不凡,定是哪家的高門子弟,若能結交上一二,以後仕途也能順遂不少。」
姜成淮默然。
他知道同窗們說得有道理。
功名,人脈,這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深吸一口氣,將腦海里那個倩影強行壓了下去,端起酒杯。
「來,我們不說這些了,喝酒。」
.
馬車裡。
阿芙正襟危坐,謝尋靠在引枕上,閉著眼,似乎是有些乏了。
馬車一路平穩地回了侯府。
阿芙先下了車,在車邊等著,準備伺候謝尋。
謝尋下來後,卻沒直接回院子,而是對長松吩咐了一句。
「去把世安院所有下人,都叫到正院裡來。」
長松應聲去了。
阿芙心裡一動,知道他這是要為自己立威。
果然,等他們回到正院,院子裡已經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人。小廚房的、灑掃的、守夜的,足有二三十號人,個個垂著頭,噤若寒蟬。
謝尋走到廊下的主位坐下,端起雲喜剛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卻不喝。
院子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謝尋才放下茶盞,目光淡淡地掃過底下跪著的一眾人。
「從今天起,世安院的內務,由阿芙姑娘掌管。」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院子裡響起一片細微的抽氣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站在謝尋身側的阿芙。
一個通房丫鬟,既不是當家主母,又不是管事嬤嬤,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在內院,她的話就是我的話。」謝尋的聲音威嚴。
院子裡鴉雀無聲。
接下來的半個月,世安院的風氣為之一變。
阿芙接手內務後,沒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威風,而是直接拿規矩和銀子說話。
她給小廚房定了死規矩,實行責任制。誰負責採買、誰負責洗切、誰掌勺,全都記錄在冊。
哪道菜出了問題,直接找對應的人。同時,她設了考核,每半個月結一次帳,當差不出錯的,按等級發賞銀。
這招一出,原本還有些不服氣的下人們,立刻閉了嘴。誰會跟銀子過不去?不出幾日,小廚房再送來的飯菜,乾淨規矩,連片多餘的菜葉子都挑不出來。
整個院子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唯獨羅綺苑是個例外。桃夭雖然被禁了足,但她院裡那幾個丫鬟婆子,仗著從前在世子面前的幾分臉面,對阿芙陽奉陰違。領個份例要挑三揀四,分派活計也總是推三阻四。
阿芙根本不跟她們吵,她直接將羅綺苑的開銷和這些人的推諉做成了個單子,轉頭遞給了長松。
「長松哥,羅綺苑的事,」阿芙語氣平靜,「我就不插手了,還請長松哥代為報備。」
長松看著那張條理清晰的單子,苦笑著應下。這燙手山芋,阿芙扔得明明白白,半點不沾身。
他將這事回稟給謝尋時,謝尋只冷淡地拋下一句「隨她去」,便再沒過問。
前院書房。
侯府的帳房正站在書案前,手裡捧著幾冊世安院剛交上來的帳本,神色讚賞。
「世子爺,這世安院這個月的帳目,是誰做的?」老帳房指著帳本上的表格。
「這記帳的法子,老朽聞所未聞!進項、出項、結餘,分門別類,一目了然,這等做帳的本事,便是外頭那些幾十年的老帳房,也比不上啊!」
謝尋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聽著老帳房的連聲驚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案上。
他自然知道是誰做的。
前幾日晚上,他回院子時,見那女人點著燈,拿著炭筆在一張紙上畫格子,嘴裡念念有詞。他當時只瞥了一眼,沒當回事。如今看來,她倒真有幾分真本事。
「是院裡的阿芙。」謝尋語氣平淡。
「竟是個丫鬟?」老帳房瞪大了眼,隨即感慨,「世子爺身邊真是臥虎藏龍。這帳本,老朽能不能拿回去謄抄一份,讓手底下的人都學學?」
「隨你。」謝尋擺了擺手。
老帳房如獲至寶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謝尋轉動著扳指,嘴角微不可察地牽了牽。
一股隱秘的、類似於與有榮焉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
這女人,還真是處處給他驚喜。不僅能看透酒樓的弊端,連管家理帳也這般得心應手。放在後宅做個通房,確實有些屈才了。
這半個月,阿芙每日還要去一趟驚鴻院。
謝蘊的恢復比想像中快。
阿芙教她的那套動作,她每日雷打不動地練上一個時辰,加上花嬤嬤找大夫開的對症湯藥,不過半月,那下墜的症狀便大為好轉。
軟榻上,謝蘊剛練完動作,出了一身薄汗。
「今日感覺如何?」阿芙遞過去一條溫熱的布巾。
她看向阿芙的眼神,早已沒了最初的防備和輕視,反而多了一份彆扭的依賴。
「你那套法子確實管用。我讓花嬤嬤給你備了些料子,你拿回去做幾身鮮亮衣裳。整日穿得灰撲撲的,沒得丟了世安院的臉。」
這大小姐,賞人還要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阿芙笑著應下:「多謝大小姐賞賜。」
正說著,外頭傳來小丫鬟的聲音:「大小姐,夫人身邊的崔嬤嬤來了。」
謝蘊理了理衣襟,示意人進來。
崔嬤嬤滿臉堆笑地走進來,先給謝蘊請了安,才道:「大小姐,夫人讓奴婢來傳話。後日府里辦賞花宴,清河縣主也要來。夫人說,大小姐身子若是爽利了,明日也幫忙布置園子。」
謝蘊聞言,眉頭微挑:「母親這是鐵了心要定下清河縣主了?」
「那是自然。清河縣主才貌雙全,身份又尊貴,配咱們世子爺,那是天作之合。」崔嬤嬤笑得合不攏嘴,「夫人可是把壓箱底的好茶都拿出來了。」
阿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