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猛地抬起頭,眼裡是掩飾不住的驚愕。
謝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的火氣莫名消散了些許,語氣也緩和下來:「尤其是小廚房,我不希望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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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通房丫鬟,管著整個世子院的內務,這在哪個高門大戶里,都是聞所未聞的荒唐事。
「世子爺,這不合規矩。」阿芙立刻回道,「奴婢身份低微,恐怕難以服眾。」
「我讓你管,就是規矩。」謝尋終於抬眼看她,目光沉沉,「還是說,你管不好?」
這話問得極有壓迫感。
阿芙思考片刻。
接下這個差事,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她能名正言順地掌控小廚房,把自己的吃穿用度都安排得妥妥噹噹。更重要的是,有了管事權,她就能接觸到院裡的採買帳目,這對她以後出府單過,了解京城的物價行情,大有裨益。
壞處也同樣明顯,她一個丫鬟,爬到管事的位置上,不知道要招多少人的眼。底下的人陽奉陰違,上頭的正經主子們看她不順眼,里外不是人。
權衡利弊,不過一瞬之間。
「奴婢聽憑世子爺吩咐。」阿芙垂下眼,恭順地應下。
謝尋似乎對她的答案很滿意,神色緩和了些。
「罷了。」謝尋看了一眼那食盒,眉頭又皺了起來,顯然是沒了胃口,「府里的飯是吃不成了。」
他話鋒一轉:「出去吃。」
阿芙愣住了。
謝尋已經抬步往外走,經過她身邊時,丟下一句:「不是說喜歡出去?走吧。」
阿芙還跪在地上,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這是……又要帶她出門?
長松已經在外頭備好了馬車,不是侯府那種帶著徽記的,而是一輛看起來很尋常的青布小車,低調得很。
阿芙跟在謝尋身後,心裡有些受寵若驚,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馬車啟動,平穩地駛出侯府後門,匯入了京城傍晚喧囂的車流中。
阿芙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煙火喧囂,讓她卸下了剛剛的緊繃。
馬車在岳雲樓前停下。
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之一,三層高的飛檐斗拱,門口懸著的燈籠比別家的大了一圈,照得門前亮如白晝。
門口迎客的夥計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衫,個個精神抖擻,眼尖得很。
一見謝尋的馬車停穩,立刻有管事模樣的人親自迎了上來,滿臉堆笑,殷勤地引著他們從側門上了樓。
「謝世子,還是老位子,『雲水間』給您留著呢。」
包間的名字倒是雅致。
進去之後,阿芙才發現這包間的好處。
它位於三樓最里側的角落,一面牆開了整扇的雕花木窗,正對著樓下最繁華的十字街口,視野極佳,卻又因為角度刁鑽,樓下的人很難窺見包間裡的情形。
謝尋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熟門熟路地在主位坐下,隨口點了幾個菜。
「再上一壺雨前龍井。」
「好嘞,您稍等。」管事哈著腰退了出去。
很快,菜就流水般地送了上來。
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東坡肘子,還有幾樣精緻的素炒,擺了滿滿一桌。
味道確實不錯,比侯府大廚房的席面菜還要精細幾分。
阿芙吃了幾口,心思卻不在飯菜上。
她的目光,更多的是在觀察。
這家酒樓的生意是真的好,樓下大堂幾乎座無虛席。
跑堂的夥計有七八個,卻還是顯得有些手忙腳亂。東南角有兩桌客人已經吃完,桌子卻遲遲沒人收拾,後面等著進來的客人只能站在門口乾等。
二樓的客人似乎比一樓的更富貴些,點的菜品也更貴,但傳菜的路線卻要繞過一樓的收銀台,無形中浪費了不少時間。
她看得投入,連謝尋什麼時候停了筷子都不知道。
「看什麼呢?」
冷不丁地,謝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阿芙回過神,見他正看著自己,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她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才開口:「看這酒樓生意是真好。」
「就這些?」謝尋挑了挑眉。
阿芙知道他想聽的不是這個。
她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
「夥計太少,忙不過來。客人流轉太慢,一樓大堂和二樓雅間的動線設計不合理,傳菜和收拾碗筷的路線有衝突,白白浪費了人力。」
她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一針見血。
謝尋眼裡的探究,慢慢變成了一絲讚賞。
「讓你管我的院子,看來是沒做錯。」
阿芙笑了笑,沒說話。
這種利他性的誇讚,她並不十分受用。
她低頭喝茶,將那點心思掩在裊裊的茶霧之後。
樓下大堂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群穿著各色襴衫的學子模樣的人,正圍坐在一張大桌旁,高談闊論,聲音大得三樓都能聽見。
「……丞相大人年事已高,近來又因喪子之痛,纏綿病榻,朝中幾項重大改革都停滯不前,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一個學子痛心疾首地說道。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胡說!宋丞相的長子宋彥,如今在翰林院任職,頗有乃父之風,我看接替丞相之志,指日可待!」
「宋大公子雖好,但畢竟年輕,資歷尚淺,如何能鎮得住朝中那些老臣?」
「我看未必……」
謝尋聽著樓下那些青澀的議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不知所謂。」他評價道。
阿芙的目光順著聲音望下去,在人群中掃過,忽然頓住了。
在那群激昂的學子中,有一個人格外安靜。他穿著一身藍色布衫,身形清瘦,眉目間帶著一股書卷氣,正皺眉聽著同伴們的爭論。
是姜成淮,她那位在青山書院上學的表哥。
算起來也有些時日沒見,他似乎又清減了些,卻一點沒變。阿芙的心裡毫無波瀾。
對她而言,阿蓁搬出去後,表嬸一家,早已是與她無關了。
阿芙收回目光,繼續喝自己的茶,仿佛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一頓飯吃完,謝尋起身準備離開,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下樓梯。
岳雲樓的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聲響。就在他們走到二樓拐角時,阿芙感覺到一道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沒有回頭,徑直的跟著謝尋下了樓梯。
而姜成淮的筷子掉在了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身邊的同窗好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只看到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背影,正跟著一個高大貴氣的男人走下樓梯。
那女子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料子光澤溫潤,剪裁合體,襯得她腰肢纖細,步態輕盈。
「成淮,看什麼呢?」好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姜成淮的目光還愣愣的黏在那個背影上,直到它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好像……看到我表妹了。」他喃喃道。
「你的那個卿卿表妹?」好友愣了一下,「那個為了減輕你們家負擔,寧願自己賣身為奴的表妹?」
姜成淮點了點頭。
他的表妹阿芙,在他記憶里,總是穿著灰撲撲的舊衣裳,柔弱堅韌。
而剛才那個女子,通身的氣度沉靜從容,沒有半點小家子氣。尤其是她身邊跟著的那個男人,一身玄衣,氣勢迫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樣的人物,怎麼會和他的表妹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