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淮晏黑眸一動,暗流轉瞬褪去,恢復平靜。
他沒有應聲,也沒有解釋。
謝行舟和陸雲深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知曉再多說也是徒勞。
最終只能收了話頭,叮囑幾句,便離開。
門合上,病房內最後一點餘溫消散。
傅淮晏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眼底冷色覆落。
下一刻,他直接掀開被子下床。
醫生嚇了一跳。
「傅總,你現在的身體還需要留院觀察,不能出院……」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傅淮晏便已經沒了影。
回到老宅時,已經深夜。
張媽聽見動靜,快步迎上,小心翼翼道。
「大少爺,你怎麼回來了?」
「老太太在書房,您去看看她。」
傅淮晏頷首,走向書房。
張媽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忍不住低聲叮囑。
「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好,您儘量說些軟話,別刺激她老人家。」
書房內,檀香裊裊,氛圍沉重。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語氣冷硬刺骨。
「跪下。」
傅淮晏沒有半分遲疑。
雙膝彎曲,筆直跪在冰涼的地面上。
他身形挺拔,俯首垂眸。
屋內寂靜無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良久,傅老太太才轉過身,目光沉沉落在傅淮晏身上。
「我對外發的公告,你可有異議?」
傅淮晏低頭,嗓音平穩恭順。
「不敢,奶奶做的都是對的。」
老太太冷哼一聲,眼底滿是失望。
「傅淮晏,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她舉起鞭子,走到身側。
「我若是一鞭子打下去,你這還沒恢復的身體必定承受不住。」
「你老實說,你心裡是不是在怨我?」
傅淮晏脊背挺直。
「孫兒不怨,是孫兒不孝,惹奶奶動氣。」
「你從來就不知錯!」
傅老太太氣得臉色鐵青,重重將藤鞭拍在桌案上。
「傅淮晏,你是在報復我!報復我當年逼你迎娶江以寧,拆散你和沈妙音!」
傅淮晏眼底微光微動,轉瞬即逝。
「沒有,奶奶的所有決定都是為傅家大局著想。」
他這副模樣讓傅老太太怒不可遏,胸口劇烈起伏。
「你看看現在的傅家還像樣嗎?江以寧常年不回,嘉宇又鬱鬱寡歡,悶悶不樂。」
「你在外風波不斷,我們傅家的臉,都被丟盡了!」
情緒過激之下,老太太氣息紊亂,喘著粗氣。
「奶奶……」
傅淮晏下意識想要起身攙扶。
「跪著!」
傅老太太厲聲呵斥。
沉眼凝視傅淮晏良久,最後問道。
「傅淮晏,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這周末你的生日宴,我要看到結果。」
傅淮晏垂眸:「生日宴,我會帶江以寧出席。」
「傅淮晏,你要氣死我嗎?」
傅老太太慍怒道。
「你知道我要你做的是什麼,我要你跟江以寧好好……」
「奶奶,我們離婚了。」
傅淮晏抬眸,打斷老太太的話,漆黑眼眸波瀾無驚。
「她和我們傅家,已經沒有關係。」
傅老太太身軀一僵,臉上的情緒凝固。
「你說什麼?」
「我和江以寧,已經離婚了。」
傅淮晏重複一遍,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
傅老太太瞳孔驟縮,身形一晃,險些站不穩。
「傅淮晏,你怎麼敢的!」
話落的同時,傅老太太盛怒之下,揚起手中藤鞭,狠狠一鞭,抽在傅淮晏尚未癒合的傷口之上。
啪——
舊傷被硬生生撕裂。
尖銳刺骨的疼痛席捲全身。
傅淮晏臉色又白了幾分,他身子不穩,重重跪回地面。
脊背繃緊,硬是咬牙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只是再開口時,急促的呼吸聲還是暴露了痛苦。
「奶奶,保重身體。」
傅老太太眼眶泛紅,又氣又痛。
「傅淮晏,我真是看不懂你!你幾次奮不顧身救下江以寧,你當真對她半分情意都沒有?!」
她力道卸去大半,跌坐在椅上,喃喃自語。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
傅淮晏抬眸看她。
「與奶奶無關,是我的錯,是我欠她的。」
這句話再度點燃怒火,她揚手,便要再次揮鞭。
「太奶奶別打了!」
下一刻,稚嫩的哭喊聲從門口傳來。
傅嘉宇小跑著進來,小小的身子直接撲到傅淮晏身前。
他張開雙臂死死護住他,眼眶通紅,淚水滾落。
「太奶奶,別打爸爸!爸爸身體還沒好,會疼的!」
緊隨其後的傅承軒快步走入,擰著眉開口。
「奶奶,大哥重傷初愈,實在受不住這般抽打。」
傅老太太一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無力地揮了揮手。
「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傅承軒小心翼翼扶起傅淮晏退出書房。
出門後,他第一時間撥通家庭醫生電話。
一頓折騰後,已經凌晨。
傅承軒想要帶著傅嘉宇去休息。
男孩卻怎麼也不願意走,死死守在傅淮晏身邊。
「我不走,我要陪著爸爸。」
傅嘉宇小臉上滿是淚痕,小手緊緊攥著傅淮晏的衣角哽咽不止。
「爸爸,我好難受,是不是我太壞了,把媽媽氣走了。」
「以前媽媽在家的時候,家裡雖然也有爭吵,但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
傅承軒站在一旁默然無言,心底第一次湧起深深的疲憊。
江以寧在家時,縱然時常爭執,卻總能將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如今她一走,總覺得這偌大的家,要四分五裂了。
該怪江以寧嗎?
傅承軒不知道。
夜裡,別墅昏暗一片。
傅淮晏傷口本就未愈,加上又新添鞭傷,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
高燒不退,燙得嚇人。
「爸爸,你醒醒。」
傅嘉宇被這滾燙的熱度驚醒。
他看著滿臉潮紅,昏睡不醒的傅淮晏,急得眼圈通紅,手足無措。
他不敢去打擾太奶奶和小叔。
他們都很累。
他也是家裡的一份子,要扛起這個家。
他只能學著大人的樣子,笨拙地起身去打水。
想用毛巾給傅淮晏物理降溫。
只是心急之下,他腳步錯亂,一個沒注意,小小的身軀摔倒在地。
額頭磕在堅硬的牆角。
鈍痛席捲全身。
他再也忍不住,咬著唇小聲哭泣。
片刻後,傅嘉宇情緒崩潰。
他吸著通紅的鼻子,小手顫抖著摸出電話手錶,打給江以寧。
「媽媽……你可以來老宅一趟嗎?」
「爸爸發高燒了,一直不退,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好痛,好怕,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