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嘯雲現在很狼狽。
簡直狼狽的可笑。
他前半生榮耀加身，光明磊落，誰提起龍四爺不豎起大拇指說一聲義薄雲天？
可一夜之間，兄弟沒了，名聲臭了，哪怕這些都是他自作自受，哪怕他依舊對外偽裝得很好，依舊是豪情仗義的龍四爺。
可如秦孝儀、江別鶴等知情人在背後冷嘲熱諷的目光始終像一把把刀子剜在他的背上。
——也許大家都為了利益出賣過朋友，可只有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展現了這幅醜態。
豈不可笑？
而現在，連他唯一深愛的女人也當著他的面把一切都撕得粉碎。
他忽然怪叫一聲！
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的，倒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然後他轉身便跑！
他跑出了地宮！跑出了興雲莊！跑出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無處可去，也不知道該往哪裡逃。
他只是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龍小雲則是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這個往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紅孩兒，此刻竟也流淚了。
林詩音看到他，目光忽然軟了下來。
那是真正毫無保留的溫柔。
她伸出手，輕聲說：
「雲兒，過來。」
龍小雲撲進她懷裡。
她緊緊抱住他，親了親他的臉頰，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嬰兒入睡：
「你雖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從小看你長大，真的把你當做了我自己的孩子，你相信嗎，你還相信娘嗎……」
龍小雲早已泣不成聲，只是拼命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
林詩音的臉色忽然一變，變得嚴肅而嚴厲，她雙手按住龍小雲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問道：
「你還把不把我當做你的娘？」
龍小雲立即跪下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哭著說：
「一輩子都是，永遠都是。你永遠是我的娘。」
林詩音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過頭，流著淚看向李尋歡，聲音平靜得可怕：
「如今你已經知道了我就是梅花盜。」
「而你是大英雄，我若不死，你怎能繼續做這個英雄？你若不殺我——」
她的嘴唇彎了一下，那個笑容悽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你若不殺我，你又怎能繼續做這個英雄？」
李尋歡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剛想要說什麼，林詩音卻一把拽住他的手，又一把拽住龍小雲的手，將兩隻手緊緊按在一起。
她盯著龍小雲的眼睛，聲音從未有過的嚴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從現在開始他就是你的爹，是你的親爹！你從今往後要把他當做親爹一樣對待，侍奉他左右，聽他的話，好好做人。半點不得違逆——不然我九泉之下也絕不饒你，絕不瞑目。」
龍小雲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答應，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尋歡顫抖著喚出兩個字，那是他這麼多年從未叫出口的名字：
「詩音……」
林詩音已經站起來，衝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另一隻手。
她沒有再哭，反而擦乾了眼淚，儘可能地讓自己站得端莊一些、好看一些。
她看著李尋歡，聲音輕輕地說：
「你瞧，我現在的樣子，像不像我們小時候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不等李尋歡開口，她已經微笑著撲了過去。
李尋歡懷裡有一把刀。
飛刀。
那柄三寸七分、薄而窄的飛刀，輕輕划過了她的脖頸。
她倒在李尋歡懷裡，鮮血染紅了他的青衫。
龍小雲悽厲地叫著娘。
李尋歡將她緊緊抱住，抱得那樣緊，像是要把她重新捂熱，像是要把這麼多年的光陰都補回來。
可她只是微笑著倒在血泊之中，看看李尋歡，又看看龍小雲，仿佛看到了什麼美好的畫面。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她盼了一輩子也沒盼來的畫面。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
黃昏。
黃昏後。
興雲莊從未像今天這樣安靜過。
往日裡這個時候，丫鬟們正忙著掌燈，家丁們在迴廊下穿梭，廚房裡飄出煎炒烹炸的香氣，龍嘯雲招待客人的爽朗笑聲隔著幾重院子都能聽見。
可此刻這些聲音全都沒有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連風都沒有。
園子裡的花還開著，芍藥和月季在夕陽下紅得耀眼，可湊近了才發覺連花香都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空空洞洞的顏色。
整座莊子像一幅被抽去了聲音的畫，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花廳里，三個人。
薛存孝靠在一根廊柱上，雙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遠處天邊那一抹殘陽上。
扁素問坐在石凳上，雙手交疊在膝頭，面色安寧。
陸小鳳斜坐在欄杆上，一條腿盪在外面，平日裡總是掛著的笑容此刻很淡。
從上午到黃昏，他們已經等了許久。
誰也沒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薛存孝的腦海中忽然微微一震。
一行熟悉的文字在意識深處浮現——
「懸賞完成：揭露梅花盜的真正面目。獎勵：地級武學抽獎一次。」
他等了許久的提示終於來了，可他的心裡卻沒有半分興奮。
他只是靠在柱子上，默默地在心中說了一個字。
抽。
意識深處，那面熟悉的輪盤再次浮現。
光華流轉，金、銀、粉、黃四色輪轉如飛，指針划過天、地、玄、黃四個區域，速度漸漸放緩，最終穩穩地停在了一片銀光之中。
《武當梯雲縱》！
緊接著一股龐雜的信息湧入腦海。
梯雲縱，武當派上乘輕功身法，其精妙之處不在於花哨的騰挪變化，而在於一個「縱」字。尋常輕功借力於地面，一步躍出之後力道便盡，必須在落地之前找到下一個借力點。
梯雲縱卻不同——
它能在空中以自身為軸，以丹田之氣為基，於無處借力之時憑空再生一股力道，如同踩著無形的階梯一級一級向上攀升。
練到大成境界，可凌空三步而不墜，城牆高樓如履平地，縱身一躍便有數丈之高。
江湖上輕功身法何止千百，可能夠在空中生生改變方向的，屈指可數。
梯雲縱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