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詩音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渾身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尋歡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捅進了她心裡最深處那個她從來不敢碰的地方。
她答不上來，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陸小鳳和薛存孝對視了一眼，兩人當然都不知其中內情。
這場四個人的電影，他們倆沒有姓名。
而這段往事，李尋歡和林詩音誰也不會向旁人解釋。
那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舊傷。
原來林詩音的父親林如山本是北宋朝廷的大員。
當年宋朝尚據南北兩京，林如山與兄林如海同朝為官，官聲顯赫，可兄弟二人的性情卻天差地別。
靖康之後清兵入關，鐵騎踏破中原，林如海見大勢已去，將獨女林黛玉送往臨安榮國府託孤，自己以身殉國，死得壯烈。
林如山卻恰恰相反，竟然投了清廷做了漢奸，為虎作倀，害了不少抗清的好漢和無辜百姓。
江湖上自有捨生取義的英雄，潛入府中將林如山斬殺。
李尋歡收到消息時已是遲了一步，等他趕到只來得及從大火中救出了躲起來的林詩音。
可他救得了她的命，卻救不了她心裡那顆已經種下的種子。
林詩音知道自己父親是漢奸，知道那些殺他的人是英雄。
可她不能不恨。
她恨那些殺了她父親的人，哪怕她知道他們殺得對。
這份恨意沒有道理可講，卻比任何有道理的東西都更頑固地紮根在她心裡，一年一年地長成了一棵扭曲的樹。
李尋歡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心中有恨。
所以林詩音纏著他要學武功時，他從來不教。
他以為只要不給她刀，她就傷不了人，也傷不了自己。
可兩人之間便漸漸有了隔閡。
那隔閡起初只是一道細細的縫，後來便成了一道他跨不過去、她也不肯跨過來的深淵。
再後來李尋歡遭人圍殺，龍嘯雲恰逢其會救了他一命。
那時清兵正在中原四處作亂，宋朝已然南渡，身為探花郎的李尋歡非但拒絕了清廷的招安，還趁此將李家祖宅和金銀田產一併贈予龍嘯雲，托他好生照顧林詩音，自己則孤身遠走江湖，行俠仗義殺清兵去了。
從此孑然一身去，卻也的確有幾分逃避的意味。
這點，李尋歡從不否認。
與薛存孝所知的那方世界不同的是，這一世他從未去要林詩音嫁給任何人。
他只是逃了。
他明明知道龍嘯雲對林詩音有意，卻還是選擇了把他最放不下的兩個人留在同一座宅子裡。
後來他聽說林詩音嫁給了龍嘯雲，也只是在風雪中默默飲了一壺酒，然後繼續上路。
他以為時間能磨平一切。
他以為她有了新的生活就會慢慢放下那些不該屬於她的仇恨。
可他錯了。
如今他回到這裡，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終於什麼都明白了。
「林仙兒是你的義妹。」
李尋歡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早就該想到了。」
「她做的事，就是你做的事。那些被梅花盜所害的江湖好漢，起初根本就是你要報的仇，你借梅花盜之名去殺當年聯手殺死姨丈之人。」
「然後你報了仇，又將一切對準了我。」
「林仙兒說她對恨的人是我，原因也是為你打抱不平。這麼多年過去，我始終不信你的仇恨還沒有消解。我始終不信……」
他的話沒有說完，林詩音已經再次撲了上來。
她哭著，鬧著，拳頭砸在李尋歡的胸口，她甚至張開嘴咬住了他的肩頭。
李尋歡動也不動，任她咬著，任她的眼淚浸透他的衣襟。
「是我！是我又怎麼樣！」
林詩音的聲音悽厲得不像人聲。
「所有人都是我害的！我是漢奸的女兒，我本就不是好人！李尋歡，你好威風，你真是個大英雄！你不肯為我爹報仇，那我就自己報仇，又怎麼樣！這本就是我做的，梅花盜是我，什麼都是我！把你引來的是我，害你的也是我！我就是要你成為梅花盜，然後來求我，求我幫你，求我——」
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然後聲音驟然低了下去，低得哽咽：
「你知道嗎？我根本就沒有和龍嘯雲成親，都是假的，我當初只是想要你回來看看我……他碰都沒碰過我。就連雲兒，也是我從旁人那裡抱來的。我一生都在等你，可你卻狠心一輩子都不打算回來了。」
她說到最後，身子一軟，跪倒在地上，泣不成聲。
那些話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子，每一把都捅在最柔軟的地方，捅得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李尋歡的身子微微顫抖。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腳下的女人，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小鳳和薛存孝幾乎不能再看下去。
誰能想到真相竟是這樣？
林仙兒不過是一枚棋子。
真正的梅花盜，從一開始就是林詩音。
她為了復仇，為了見李尋歡一面，用了數年的時間布下這個驚天大局，將無數條人命、無數個江湖好漢的名聲、整個武林正道的體面全都碾碎在她的棋盤上。
而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一個女人對愛的執念和對恨的偏執。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退後了幾步。
這種場面，他們站在那裡也是多餘。
就在這時，地宮走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一聲嘶啞的呼喊。
龍嘯雲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龍小雲跟在他身後。
這個一向以豪爽磊落示人的男人此刻頭髮散亂，衣衫不整，眼眶通紅，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撲到林詩音身邊，伸出手想要扶她，嘴裡喃喃地叫著她的名字。
林詩音一把將他的手推開，那一下推得極重，幾乎將他推倒在地。
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半分溫情，只有一種赤裸裸的厭惡和厭倦：
「別碰我。我不是你的妻子，從頭到尾都沒有愛過你。」
「我只是在利用你，你不過是我的一枚棋子！跟林仙兒，跟外頭死的這些人沒什麼兩樣，滾開！」
龍嘯雲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