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薛存孝身上。
「而且即便我今天在這裡殺了你們,外面的人也不會說我什麼。我只會是那個義憤填膺的林仙兒,是替天下所有被梅花盜殘害的女子們復仇的俠女。尤其是你——」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可每一個字都淬著毒。
「你殺了那麼多名門子弟,江湖上恨不能將你碎屍萬段的人多得很。我殺了你,便是給各大門派送了一份天大的人情。這還得多謝你呢,多謝你助我成名。」
薛存孝卻嘆息一聲:
「不必客氣。你也不必謝我。」
林仙兒眉頭微挑,語氣裡帶著一絲警惕:
「哦?為什麼?」
「因為梅花盜不是我們三個。」
薛存孝坐直了身子,目光越過林仙兒的肩頭,投向門外那片深沉的月色。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真正的梅花盜是你。」
「邪不壓正!」
林仙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聲比方才更加放肆,像是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
「邪不壓正?!」
「哈哈哈!誰會相信?你倒是說說看,如今江湖上誰會相信我是梅花盜?」
她的話音未落,門外便傳來了一個沉穩的聲音。
「我相信。」
本來就半敞開的門,啪地一聲被徹底推開了。
大片的月光如潮水般湧入柴房,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林仙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猛地轉過頭去,瞳孔在一瞬間驟然收縮。
門外站著四個人。
張翠山青衫長劍,面容肅穆。
扁素問月白衫子,木簪綰髮,神色淡然。
岳靈珊叉著腰,氣鼓鼓的瞪著林仙兒,仿佛在看著一個天大的壞女人。
而在他們三人前面,一個枯瘦的老僧雙手合十,垂目而立,僧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正是空見神僧。
林仙兒慌了。
可在一瞬間的慌亂之後,立刻又鎮定了下來。
她那副清純溫婉的面具幾乎是以本能般的速度重新扣回了臉上,可月光太亮了,亮得把她眼底那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惶照得清清楚楚。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依舊是那般柔美動人,只是尾音不自覺地微微發顫:「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空見神僧緩緩抬起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憤怒,沒有憎惡,只有一種看透了一切之後的悲憫。
他的聲音沉靜而蒼老,一字一句:
「阿彌陀佛。我們一直都在這裡。方才的話,老衲已聽得一清二楚——一字不漏。想不到真正的梅花盜,竟是你。」
他微微頓了一頓,目光平靜地看著林仙兒那張已經漸漸失去血色的臉,繼續道:
「而那地宮如此之大的手筆,能在興雲莊地下無聲無息地建成,僅憑你一人之力絕無可能。替你賣命的那些亡命之徒是何人,替你遮掩、同流合污的那些正派高手又是何人,你不說,老衲心中也自有判斷。捉賊捉贓,如今你親口認罪,在場有武當張大俠、素問仙子、華山嶽姑娘,以及老衲四人同時為證,人證物證俱在。」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山,壓在林仙兒身上,壓得她一步步往後退。
「林施主,你還有何話說?」
林仙兒一步接一步地倒退,退到退無可退,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石牆。
她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那雙一向巧舌如簧的嘴此刻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忽然猛地轉身,眼中凶光畢露,五指如鉤,朝最近的李尋歡咽喉抓去——
她已無路可退,可就算是死,她也要拉上她最恨的人墊背。
可李尋歡只是反手一抓,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看似慵懶無力的手,此刻卻像是鐵鉗一般,將她死死鉗住。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李尋歡——
他不是被點了穴道……
這個念頭僅僅只是一閃而過,她就覺得自己愚蠢。
既然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全套,那麼李尋歡被點穴也自然是假的,又有什麼稀奇?
李尋歡沒有看她。
他手指輕點數下,封住了她周身大穴,然後將她往旁邊的柴火堆上一丟。
從頭到尾,他沒有低頭看她一眼。
薛存孝從稻草堆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陸小鳳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脖子,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李三人稍稍整理儀容,顯出了幾分應有的風度,然後並肩走上前去。
空見神僧看著眼前這三人,沉默良久。
然後他雙手合十,朝三人深深躬下身去。
「老衲受奸人蒙蔽,先入為主,若非三位施主設下此計,老衲至今仍被蒙在鼓裡。此乃老衲平生之過。」
李尋歡伸手虛扶,語氣誠懇而溫和:
「大師言重了。此局環環相扣,計中有計,便是我們自己也險些沒能走出來。大師不過是心懷慈悲,這份善心又有何過。」
薛存孝目光掃了一眼癱在柴堆上的林仙兒:
「兩位也不必急著互相吹捧了,眼下主使雖已伏法,但梅花盜之禍遠未根除。林仙兒不止和許多所謂名門正派同流合污,而且麾下籠絡了一批亡命之徒。光是這一批亡命之徒……皆以她為紐帶,這半年來在江湖各地犯案累累。若只處置她一人而放過其羽翼,只怕過不了多久,又會有人冒出來頂替她的位置。此事需從長計議,務必將整個梅花盜的毒瘤連根拔起,方可還江湖一個真正的太平。」
空見神僧聞言,微微頷首,目光中也多了幾分凝重。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決斷:
「薛施主所言極是。老衲這就將林仙兒押回少林寺。少林寺中高僧眾多,戒律森嚴,定能將她嚴密拘禁,絕不給任何人機會。老衲也會請方丈師兄親自主持,從林仙兒口中審出所有黨羽的名單,然後逐一發函知會各大門派,共同清剿其殘黨和相關的武林敗類。三位施主且放寬心,此事少林寺接下了。」
岳靈珊在一旁聽了,忍不住拍手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連聲音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太好了!這樣便是皆大歡喜啦。」
「真正的壞人被揪出來了,咱們趕緊去公告天下,讓大家都知道薛大哥他們是無辜的。省得明天一早又有什麼人跳出來血口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