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存孝看著她那副歡喜雀躍的模樣,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他望向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聲音不緊不慢:
「其實,冤枉我們的人比我們更清楚我們是無辜的。這座興雲莊裡,只怕沒有幾個人不知道真相。」
岳靈珊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沒有完全聽懂。
可她看到扁素問微微垂下了眼帘,看到張翠山輕輕嘆了一口氣,看到陸小鳳拍了拍李尋歡的肩膀而李尋歡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
她忽然就懂了。
林仙兒雖然已經伏誅,可其他人呢?
那些幫凶此刻都還安然無恙地待在這座宅子裡,依舊是所謂的江湖大俠。
也許幾年、幾十年過去,他們依舊還是大俠。
只因為能坐到他們那個位置上的人,從來沒有單純的。
個個都是心狠手辣,善於斬草除根,絕不會留下任何對自己不利的證據。
想要扳倒一個得意忘形的女人容易,想要扳倒他們,難上加難!
這就是江湖。
不是她以前天天漫山遍野在華山上摘果子能見到的。
眼下他們能做的只是先把梅花盜這一樁案子了結。
至於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雞鳴。
那聲音清脆嘹亮,劃破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在晨風中傳出去老遠。
眾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門外,只見東邊的天際已泛起一抹淺淺的魚肚白,淡淡的金色正從雲層的縫隙中一點點滲出來,將遠處屋脊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太陽正在升起。
——
當太陽依舊升起,興雲莊的屋脊被鍍上一層薄薄的金光,看起來和往日並沒有什麼不同。
園子裡的花還在開,迴廊下的鳥還在叫,丫鬟們端著水盆和早膳在廊下穿行,腳步輕快,仿佛昨夜那場腥風血雨不過是一場夢。
可龍嘯雲醒來時,卻發現事情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張翠山沒有押著那三個人上路。
反而是林仙兒被空見神僧帶走了。
僅僅只是一個時辰的時間,梅花盜的真面目竟成了那個被整個江湖捧在手心裡的武林第一美人。
龍嘯雲慌了。
不只是他,江別鶴、公孫摩雲……所有和林仙兒有過關聯的人,在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瞬間,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他們多年來苦心經營的正氣凜然、道貌岸然,似乎要毀於一旦!
可幸好——
幸好林仙兒什麼都沒說。
空見神僧是出家人,自然不會屈打成招,所以林仙兒被帶走時緊閉著嘴,沒有供出任何一個人。
大家還維持著面子上的客氣與和氣,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正廳里,眾人臉色難看地跟空見神僧道了別。
老僧押著林仙兒,芒鞋踏過門檻,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翠山也拱了拱手,說另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他走的時候,岳靈珊跟在後面送了老遠,在門口揮了好一會兒手才紅著眼眶回來。
剩下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廳堂還是那個廳堂,可氣氛已經全然不同了。
薛存孝、李尋歡、陸小鳳、扁素問四人站在一側,龍嘯雲、江別鶴、公孫摩雲等人站在另一側。
昨夜還在生死相搏的人,此刻同處一室,誰也不理誰,誰也不看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尷尬。
岳不群是第一個告辭的。
他面上掛著慣常的溫和微笑,朝龍嘯雲拱了拱手,說梅花盜之事既已了結,留在此處也無益,便不叨擾了。
言辭得體,語氣平和,仿佛他只是一個恰巧路過的看客。
而實際上,他確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站過任何一邊,仿佛他只是來副本蹭經驗的。
岳靈珊跟在他身後,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朝薛存孝使勁揮了揮手。
「薛大哥!」
她小跑到薛存孝面前,仰著臉看他,聲音清脆又認真。
「明年八月十五中秋節,你可一定要來華山找我玩,那是華山六宗大比的日子,這回我沒機會出手,到時候一定讓你看看我的玉女劍法!」
薛存孝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好。」
岳靈珊這才心滿意足地跟著岳不群走了,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了一眼。
岳不群一走,剩下的人便像是得了信號,一個接一個地告辭。
江別鶴面帶微笑,拱手說了幾句場面話,帶著江玉郎飄然而去。
慕容復搖了搖摺扇,說了句「後會有期」,也帶著包不同走了。
包不同臨走時倒是回頭看了薛存孝一眼,咧嘴一笑,拱了拱手,居然還道了一聲:
「薛兄弟,我包老三佩服的人沒幾個,你算一個,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秦孝儀早就帶著兒子連夜走了。
公孫摩雲更是一刻都不想多待,連招呼都沒好好打,便陰沉著臉出了門。
游龍生抱著劍,神色複雜地看了薛存孝一眼,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離去。
……
很快,滿廳的人便走得七七八八了。
大家都是老江湖,心裡都清楚梅花盜被捉之後,江湖上必定有兩件大事要傳開。
第一件,梅花盜的真兇竟是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兒,而其後說不定還會牽扯出更大的隱情。
是半路截殺林仙兒滅口,還是用別的法子撇清關係,總之絕不能讓自己多年的名聲毀於一旦。
第二件,薛存孝用丐幫的降龍十八掌殺了那麼多名門子弟。
不管他殺人的原因是什麼,這份血債已經記下了。
用不了多久,「邪魔外道」的名頭就會傳遍江湖,所有名門正派都會將他視為眼中釘,而且丐幫也會找他的麻煩。
——其實他們不是沒有想過,薛存孝萬一是丐幫的人呢?
但他們不會承認,不然就不好出手對付他了。
但無論如何,那都是之後的事了。
龍嘯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轉眼間,偌大的正廳里便只剩下了四個人。
薛存孝、李尋歡、陸小鳳、扁素問。
四人站在空蕩蕩的廳堂里,昨夜的刀光劍影猶在眼前,此刻卻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廊下丫鬟們灑掃的笤帚聲。
陸小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這一整夜的驚心動魄都吐了出去。
他捻著鬍子,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瀟灑的笑容:
「事情好像全都了結了?」
扁素問點了點頭:
「不錯。總算是有驚無險。」
李尋歡微笑道:
「多虧了薛兄弟的計謀。若不是他設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局,我和陸兄只怕真要被空見神僧當梅花盜押回少林寺了。」
說完,三個人都看向了薛存孝。
薛存孝卻眉頭緊皺,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