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個家丁模樣的人從人群中悄悄繞到了李尋歡身後不遠處。
他手裡攥著一把短刀,貓著腰,腳步極輕,顯然是想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薛存孝身上時,偷偷摸過去給不能動彈的李尋歡來上一刀。
李尋歡雖然不能動,但他的眼睛沒有瞎,耳朵沒有聾。
他餘光瞥見了那個摸過來的家丁,也看到了更遠處好幾個人正在蠢蠢欲動地往這邊挪。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想做什麼——
他們是要用他的性命來牽制薛存孝,讓他分心,讓他亂了陣腳。
李尋歡看在眼裡,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悲涼。
他李尋歡縱橫江湖大半生,何曾落到過這種田地?
竟要靠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用自己的性命來保他周全,自己卻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而更可悲的是,他往日敬重的結義大哥反而是害他落到這般田地的人!
他仰頭大笑,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帶著幾分蒼涼,幾分釋然:
「兄弟!你儘管放手去殺敵,不必在意我的死活!我李尋歡能在臨死之前結識你這樣一位好朋友已是三生有幸,沒有遺憾了!」
「若是你因我而傷,反而令我死不瞑目!」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中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他不想拖累薛存孝。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寧願那些人給他一刀,好讓薛存孝再無顧忌,殺出重圍去。
薛存孝沒有回答他,因為就在這時,餘人彥動了。
餘人彥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薛存孝和李尋歡身上,覺得時機已到,猛地從斷牆後竄了出來,手中松紋古劍划過一道青光,使的正是青城派松風觀的松風劍法,搶在所有人之前一劍刺向李尋歡的咽喉。
嘴裡還高喊了一聲:
「大伙兒一起上!解決這兩個淫賊!」
他這一劍不是刺向薛存孝,而是刺向不能動的李尋歡。
可本來氣氛就已經繃到了極致,餘人彥這一動,就像是在火藥桶上扔了一根點燃的火柴。
他喊的那一嗓子「一起上」更是把所有蠢蠢欲動的人都給點著了。
那些年輕子弟們本來就在等一個帶頭的,此刻見餘人彥已經沖了出去,哪還管他殺的是誰,紛紛本能的拔出兵刃一擁而上。
刀光劍影在月光下閃爍成一片,吶喊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餘人彥算盤打得極精。
他去殺李尋歡,薛存孝那邊又受到旁人牽制,則他必然一劍得手殺死梅花盜,此後揚名立萬。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薛存孝的刀比他想像的快得多。
他的劍尖離李尋歡的咽喉還有三尺,一道雪亮的刀光便從天而降。
刀從他的左頸斜劈而下,刀鋒過處,人頭飛起。
餘人彥的臉上還掛著他衝出來時的那副得意神情,嘴巴微張,眼睛圓睜,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的腦袋便已經和身體分了家。
那顆人頭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砰地一聲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那幾個跟著衝上來的年輕子弟腳邊。
那幾個人低頭一看,正對上餘人彥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們嚇得尖叫出聲,有的腿都軟了,可後面的同伴還在往前沖,根本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兩撥人撞在一起,場面頓時混亂不堪。
薛存孝一刀砍下餘人彥的腦袋,反手又是一刀橫掃,刀刃劃出一個半圓,將一個不知是誰家的子弟連人帶劍劈成兩段。
他沒有停頓,腳下側移,身子一轉,刀光又起,劈在一個試圖從側面偷襲的人肩頭,刀刃從肩膀劈進去,從胸口透出來,那人連慘叫都發不出便倒了下去。
他確實不會解穴。
所以他只有一個辦法——把眼前所有不知死活的人都殺了。
所有的陰謀算計,所有的栽贓陷害,所有的圍攻,只要把動手的人都殺了,剩下的自然就安分了。
降龍十八掌雖然剛猛霸道,但他畢竟還沒有練到大成,現在還只是「單體高暴傷」,沒到後期那種「蓄力群攻」,單挑很強,可在這種混亂的近身圍殺中並不好用。
而刀法不同。
橫刀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雪亮的匹練,五虎斷門刀的剛猛凌厲在此時發揮到了極致。
他根本不需要防守,因為這些人的刀劍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需要一刀一刀地劈出去,內力灌注刀身,每一刀都帶著千鈞之力。
管他砍到的是人頭還是胸口,刀鋒過處必有人慘叫著倒下。
「啊啊啊!!!」
「噢噢噢噢!!!」
「咕咕咕,齁齁!!!」
不過頃刻之間,已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這些衝上來的年輕子弟每一個都是名門之後、家世顯赫,若是平時,隨便哪一個出了事都能讓師門長輩興師問罪。
可現在他們一個個倒在地上,鮮血橫流,那些平日裡提起來足以讓人肅然起敬的名號,在閻王爺面前一個都不好使。
而那幾個始作俑者——
江別鶴面含微笑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龍嘯雲雙手抱胸,眉頭緊鎖,可腳底下像是生了根。
公孫摩雲更是早就退到了人群最後面。
他們只是在看,在等。
他們既知道薛存孝實力了得,又怎麼還會去自討不痛快?
他們在等這些傻小子們把薛存孝的體力和內力耗光,然後自己再出手去摘那個現成的果子。
至於這些年輕人死了活了的,關他們什麼事?
死了正好,死的人越多,薛存孝犯下的罪孽就越重,他們殺他就越是名正言順。
江玉郎甚至還在人群中若無其事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襟。
高手過招,分生死往往只在瞬息之間。
這場混戰從餘人彥衝出來到現在,也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工夫,可地上已經多了十多具屍體,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胸腹洞穿,血流成河,將地上的碎石殘瓦染得一片猩紅。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年輕子弟們終於開始膽寒了。
他們眼中的薛存孝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尊渾身浴血的殺神。
他手裡的那把刀像是從地獄裡撈出來的,每一次揮動便帶走一條性命,可隨著接連數人斃命,顯然內力消耗不少,動作已慢了下來。
龍嘯雲看在眼裡,知道時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