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微轉，和公孫摩雲交換了一個眼色。
兩人同時提氣，準備趁著薛存孝在人群中拼殺時，從背後出手一擊致命。
他們認得薛存孝的掌法是降龍十八掌，自然也知道這套掌法最消耗內力。
方才又激戰多時，此時內力必然有所損耗，未必能夠再全力使出降龍十八掌來。
而此刻他深陷重圍無暇他顧，正是最好的下手時機。
龍嘯雲暗暗運起內勁，腳下已蓄勢待發。
公孫摩雲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慢，整個人如同一隻蓄滿了力的彈簧。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出手，忽然聽得一聲長笑從夜色中傳來。
「今晚好熱鬧啊！這麼多人圍攻一個年輕後輩，傳出去怕是要讓天下人笑掉大牙嘍！」
這聲音來得突兀，語調輕快，帶著幾分戲謔和漫不經心。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一道身影不知從何處飄然而落。
那人來得極快，衣袂翻飛間竟沒有帶起一絲聲響，像是從月光里化出來的一般。
正是陸小鳳。
今晚如此「熱鬧」，這老色鬼也不知道先前去哪了，臉上竟還有女人的口紅印。
但總算來得及時。
他落點極准，正好落在李尋歡身旁。
他伸出一根手指，隨手將一個正想趁亂偷襲李尋歡的年輕弟子點中穴道，那人當場便僵在了原地，姿勢還保持著舉刀欲砍的模樣，滑稽至極。
陸小鳳看都沒看他一眼，反手將他丟出戰圈，然後隔空在李尋歡身上連點數指。
李尋歡只覺一股暖流沖開了被封的經脈，四肢百骸在一瞬間恢復了知覺。
穴道解了。
幾乎就是穴道一開的瞬間，李尋歡整個人已一躍而起。
他沒有去拍身上的塵土，也沒有去整理凌亂的衣襟，只是右手微微一翻，一柄薄薄的飛刀便已出現在指間。
那飛刀只有三寸七分長，刀身窄而薄，在月光下泛著清冷冷的寒芒。
「現在，誰要見識李某的飛刀？」
他的聲音不高，依舊是那副懶散倦怠的調子，可這聲音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卻比方才所有的喊殺聲都更加震人心魄。
因為他是李尋歡。
因為他的飛刀例不虛發。
只要飛刀在手，就沒有人敢動。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全都停了下來，宛若世界凍結。
那些年輕子弟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刀劍懸在半空中，一動也不敢動。
外圍的家丁護院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本已蠢蠢欲動的龍嘯雲和公孫摩雲更是已如木頭一樣僵在原地。
只因為那是小李飛刀
沒有人不知道小李飛刀。
也沒有人不知道小李飛刀的厲害！
月光照在這片廢墟之上，照著一地的屍體和鮮血，照著那三個被上百人圍在當中的人。
薛存孝渾身浴血，手中刀還在往下滴血，可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目光冷冽如刀。
李尋歡站在他身側，飛刀在手，神色從容。
陸小鳳則是抄著手站在兩人中間，臉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瀟灑笑容，像是在賞月一般悠閒。
三人並肩而立，面對數十位江湖高手和上百個家丁的團團包圍，面上毫無懼色。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重疊在一起，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而站在他們對面的那些人——
那些前輩名宿、名門子弟、江湖豪傑——
他們的臉上卻寫著各懷鬼胎。
有人驚恐，有人憤恨，有人退縮，有人算計。
龍嘯雲等人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難看，可即便是他們，此刻也不敢動上一動。
只因為李尋歡的飛刀已經亮出來了。
只因為那個少年手中的刀還沒有放下。
只因為今夜這場大戲已經徹底脫離了他們的掌控。
夜風又起，吹得滿園花木簌簌作響。
月光依舊清冷，灑在每個人身上，照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照著那些握刀持劍卻不敢上前的身影，也照著那三個被上百人團團圍住卻依然從容不迫的人。
薛存孝一身黑衣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可他站在那裡，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目光掃過之處，那些方才還叫囂著要將他亂刀砍死的年輕子弟們便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
有的人刀尖在發抖，有的人連看都不敢看他，只顧低著頭往人堆里縮。
餘人彥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還躺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提醒每一個衝動的年輕人——
方才沖得最快的那個人，現在已經連身子都找不著了。
而薛存孝……
提刀縱意，向來張狂！
游龍生站在原地，手中奪情劍不知何時已經垂了下來。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餘人彥和其他年輕子弟是怎麼死的，田七是怎麼死的，趙正義是怎麼被一掌廢掉的，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自問劍法在同輩中也算翹楚，可若是讓他去接那一掌，他接得住嗎？
他不敢想。
他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用力，卻終究沒有再抬起來。
更不必說此刻站在薛存孝身旁的兩個人了。
李尋歡飛刀在手，那雙半醉半醒的眼睛已然徹底睜開。
陸小鳳抄著手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可誰都知道靈犀一指若要出手，在場沒有幾個人能擋得住。
這三個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堵無聲的牆，壓得在場眾人喘不過氣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許久。
龍嘯雲終於不再演了。
他臉上那副豪爽仗義的面具，在方才薛存孝大開殺戒的時候就已經徹底碎了。
他冷冷地看著場中三人，嘴角慢慢扯出一個陰鷙的弧度，聲音再不復白日裡的爽朗洪亮，倒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好。好得很。今晚你們殺了這麼多人，又坐實了梅花盜的名頭——從今往後，江湖上再無你們三個惡徒的立足之地。」
「李尋歡！你這作惡多端的梅花盜！我龍嘯雲從此跟你一刀兩斷！」
他說完這話，目光一轉，忽然落在了陸小鳳身上，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刻意的挑撥：
「陸大俠，你可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位列八散，名滿天下。難道也要跟這兩個人狼狽為奸，自毀前程嗎？」
這話問得極是陰險，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陸小鳳架在火上烤。
若是陸小鳳被他一激，稍微露出半分動搖，三人的氣勢便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