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往下沉，樓群的影子越來越長，像有隻大手拿著一支很粗的毛筆，把這個城市一點一點塗黑。
陸行剛到門口，隔著厚重的防盜門，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哭，還有誰在喊，中間還夾雜著什麼東西摔碎在地上的響聲。
陸行站了兩秒，才按下了密碼，推門進去。
聲音更清晰，也更響亮了。
「三十萬！周麗華，你他媽瘋了嗎？！！三十萬啊！不是三十塊！你就這麼白送給那些騙子了？！」
這是老爸陸永康在咆哮。
「你要我說多少遍，導師他們不是騙子！」老媽周麗華尖銳地哭喊著，「我這是在為我們家積福報，消業力！導師說了，最近你的生意不順利，就是因為我們家裡濁氣太重，業力纏得太深，要供奉宇宙才行……」
「供奉？這兩年你往那個靈和會供奉了多少錢了？什麼時候看到過效果了？！」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就是因為你不夠虔誠，所以宇宙才一直沒回應我……」
陸行沒有換鞋，徑直穿過玄關，來到客廳。
客廳已經一片狼藉。
到處都是各種亮晶晶的碎片。
紫的，粉的，藍的、透明的……
大的有半個拳頭那麼大，小的如米粒。
全是周麗華這兩年花高價從那個靈和會搬回來的各種「能量水晶」、「神聖淨化石」之類——反正每一個都有個聽起來特別唬人的名字。
但現在，它們大半都已經粉身碎骨。
陸永康一邊吼，一邊又抄起了一個紫色水晶球，狠狠摜在地上。
砰！！！
紫色的碎片再次炸開，有幾片濺到了陸行的腳邊。
周麗華坐在沙發上上，臉埋在手裡，肩膀劇烈抖動，裡面傳來哭聲。
看著這一幕，陸行的表情很平靜。
這畫面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仿佛一部已經上演多遍的電影，劇情他早已滾瓜爛熟。
只不過，以前是為了幾千，後來變成了幾萬，現在變成了三十萬。
下次呢？五十萬？一百萬？
陸父看見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
「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陸行嗯了一聲，背著書包進了自己房間，反手把門關上。
門一關，外面的爭吵就隔了一層，沒那麼刺耳了。
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拉著他的耳膜。
「你不懂，我這是在救這個家！」
「你是在把這個家往火坑裡推！」
「你為什麼就是不理解？！」
「我理解個屁！」
砰。
又是什麼東西摔了。
陸行沒開燈，他坐在床沿，借著窗外越來越暗的暮色，盯著對面的牆壁。
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旁邊是他初三時的全班畢業合照。
他站在最後一排左數第三個，咧著嘴。夏知梨評價他笑得巨傻。
再旁邊有一張字跡已經模糊的電影票根——幾年前和夏知梨一塊兒去看的，具體的劇情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兩人在電影院裡邊吃爆米花，邊一起吐槽劇情太爛。
那時候，他的人生里只有上學、放學、考試、玩……
沒有什麼靈和會，父母從不吵架，每次回家也都會有熱飯熱菜在等著他。
老爸吃完飯，洗了碗，就會癱在沙發上看中超的球賽，不時冒出一句「這踢得JB什麼玩意兒，我上我也行啊」。
每個周末，周麗華都會做他愛吃的紅燒排骨，她總是習慣把醬油放得有點多，所以排骨的顏色黑乎乎的，但味道特別好，他一口氣能吃小半盤。
只是，他已經有多久沒吃到了呢？
一個人要是從沒擁有過美好，或許還能忍受不堪。
而一旦擁有過又失去，那痛苦反而會多上十倍，百倍。
「操。「
陸行忽然罵了一句，他站起來，一拳重重地砸在旁邊的牆上。
「嘭！「
牆沒事。
手很疼。
「噝——」
陸行齜牙咧嘴地甩著手。
草草草草！
陸行你個大傻福！
少年蹲了下去，用額頭抵著膝蓋，閉著眼，低聲嘆了口氣。
「煩死了，世界趕緊毀滅吧。「
「嘖嘖，打個牆都能把自己手打痛了，就你這點本事，還想毀滅世界？「窗戶的方向，忽然傳來一個蒼老聲音。
陸行咬著嘴唇，緩緩地抬起頭來。
然後就看到，某個老頭正以一種很不雅觀的姿勢蹲在窗台上。
一隻手和老臉緊貼著窗玻璃，空蕩蕩的右邊袖管在晚風裡飄飄蕩蕩。
靠靠靠靠！！！！
這裡他媽的可是六樓啊！！
陸行後背汗毛唰地豎起來，差點嚇出尖叫。
但他沒有，還殘存的一分理智，讓他認出了老楊。
「你在幹什麼？！你又爬到我家窗戶幹什麼！」陸行噌地一下站起來，吼道。
老楊沒有回答，只是對著窗戶輕拍了一掌。
插銷被震了起來，然後窗戶就被推開了。
老楊很從容地跳進了房間。
陸行勃然大怒，大叫：「誰允許你進我的房間了？給我出去！」
老楊歪著頭，說：「年輕人脾氣這麼大，以後會吃虧的。」
「關你屁事啊！」陸行狂吼，「你到底要煩我到什麼時候？！再不出去我就報警了！」
其實他平時還算是挺尊老愛幼的一個人，很少會沖老年人大喊大叫，但今天例外。
陸行的心情真的不爽透了，再不發泄一通，他會憋到爆炸。
因此，他雖然清楚，老楊或許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扁，但也不在乎了。
更確切一點地說，他心底深處或許巴不得老楊一巴掌將他拍扁。
這樣一來，他就不用再為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煩惱痛苦了。
老楊搖搖頭嘆道：「可見你性格浮躁易怒，不夠沉穩，正是因為欠缺我這種頂級良師的悉心教導，趕緊跪下來，誠心誠意地磕上三個頭，然後為師再好好教你為人處世的道理。」
陸行怒極，看到旁邊的書櫃，於是胡亂抽出幾本書，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朝老楊扔過去。
老楊飛快地身形微晃，恍若無事地一本本閃過。
「太慢了，你出手太慢了。」
陸行氣到快爆炸，
「慢你媽！」
陸行撲向老楊，同時一個直拳打向他的胸口。